界限

“……为什么，你却这么丑呢？”

“哈啊？”

澄野拓海瞪圆了眼睛，那丑陋的怪物瞪圆了他几十只怪异的眼睛。啊啊，所以说啊，为什么，世界这么美丽……你却这么丑陋呢？

“看到这么丑的拓海同学，实在是对我的眼睛不好呢。”

苍月卫人真诚的看着他：“声音特别刺耳，味道也特别难闻……哪怕在丑陋人类里，拓海同学也是尤其丑陋的存在呢！”

“……那你就不要看我了啊！！”

丑陋的拓海同学用他叫人难以忍受的声音大喊大叫着，大概是闭上眼睛了吧，因为那些眼球都陷进肉块里了。苍月卫人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些溅出来的脓汁，他的表情困扰，却不是真的困扰：“但是，这么丑陋的拓海同学，却忍不住要注视着呢。”

“……诶？”

完全没有继续回答他的想法，忽略了对方的追问，苍月卫人笑着，重新移开了视线。只有晚上才能在澄野拓海的陪伴下短暂离开他的笼子，但说到底澄野拓海根本不需要做这些。难道是把自己当作他口中上周目用爱欺骗他的苍月卫人吗？真是恶心啊，这赝品般的爱意真是恶心透顶啊。

可哪怕思绪万千，夜间的风还是自顾自微微拂过脸颊，凉爽而惬意，苍月卫人眯了眯眼，他银白色的头发因风而飘动着。

话虽如此。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是人类的你，却让我感到困扰？

因为是人类啊，人类是丑陋的，罪恶的，理应灭亡的，是这双真实之眼所告诉自己的真相啊。但是……为什么，身为人类的你，身为人类的丑恶的你，却这么温柔呢？

因为温柔所以讨厌。因为是把对别人的温柔嫁接给自己所以讨厌。因为是丑陋的人类所以讨厌。因为你是你自己所以讨厌。因为讨厌所以讨厌。

搞不明白，陌生的、前所未有的心情在骚动着，喜欢上了…吗？怎么可能。那么是讨厌？一定没错。讨厌。最讨厌。也只能将其定义为讨厌。

但是……虽然讨厌，虽然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人类是不具备任何优点的，人类理应走向灭亡，但是，但是……

苍月卫人看向旁边。澄野拓海抬起头，也在怔怔眺望天空，与悬挂在天际上巨大人造天体那机械的表面。多恶心呀，多丑陋呀，令人作呕的，蠕动着的不规则肉块，随着呼吸血管鼓动，肌理收缩，怪异的触须张扬着，散发出恶臭的黏液汩汩流到地上，数不清的蓝色眼珠忽明忽暗，多看一眼都要呼吸困难。

但是为什么呢？

如果这么丑的话，哪怕存在美丽之处，也绝对看不见啊。

为什么这么温柔的你，为什么义无反顾的向我倾注温柔的你，却这么丑呢？

讨厌。

好讨厌。

讨厌死了。

最讨厌你了。

为什么会开心呢。

这份心情，这份无法定义的心情，果然是出错了啊！

但是、为什么，在丑陋的你身边，会感到开心呢？

被感动了吗？怎么可能。心为之动摇？无稽之谈！

可是头脑乱糟糟一片，心乱如麻，恶心想吐希望远离却又忍不住靠近，自从被澄野拓海放过一马后，已经是无数次在这样的情绪中困惑了。逐渐变得不像自己，当然，罪恶人类一如既往罪恶，丑陋的同学们一如既往丑陋，这双眼一如既往能看清真实，毁灭人类的想法也一如既往坚定。

但唯独，慢慢的，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了。

只要有机会，一定会逃走。然后再一次背叛，这样丑陋的拓海同学果然还是去死去死去死吧！讨厌讨厌讨厌最讨厌了，这样恶臭的呼吸……这样恐怖的噪音……这样狰狞的外表……这样温柔的内心……

一定都是最讨厌了。

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解释了吧？

他还不知道，喜欢和讨厌其实表里一体，正如对和错的界限远没有那么分明。

哪怕是错的、是假的、是谎言堆砌的，真正的快乐仍能从中滋生而出。

然后，再次的，界限被打破，于是意识到是错的、是假的、是谎言堆砌的，因一句话而动摇，因一句话而绝望，微小的快乐被掐灭，下一次诞生的，便是歇斯底里的恨了。

可他不知道。

他误以为自己还拥有选择，误以为澄野拓海会像对待他人一般，给予他温柔，像曾经宽恕他那样，给他尊重与选择。

他不知道，所以，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苍月卫人，便得以困惑而又嫌恶的，与这细微的喜悦作伴。放任自己在这陌生柔软的温暖情愫间徘徊，沉浸其中，并将其定义为爱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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