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谁人提起木偶的线
小孩终于获许可以回房休息的时候，小孩已经习惯了跪在地上的姿势，以至于光靠自己完全站不起来。被爸爸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小孩的膝盖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支撑自己。于是小孩就被拎到客厅靠在墙上，小孩靠着墙缓了好久 ，两条腿总算是有了一点力气让自己能站直。小孩很自觉地洗脚擦身，家里已经没有热水给小孩洗澡了。收拾完自己一身干净，小孩还是习惯性躲到二楼爷爷房间里。爷爷今晚也去打牌了，至少在小孩睡着以前是不需要和谁再说话了。
小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这么想，小孩只是不那么想开口说话了，嗓子像是被干掉的叶子塞住了，发不出声音来。小孩脱掉已经沾了一点灰的衣服，放在床边的大柜子上。然后是膝盖被磨得有点透光的裤子，看起来已经洗不干净了，小孩有点嫌弃的把裤子扔在地上，再弄脏其他衣服就又要挨骂了。小孩发觉自己突然对挨骂这件事没什么感觉了，小孩突然就不怕爸爸再骂自己或者打自己了。只是小孩下意识在遵守家里的规矩，明明不怕那些惩罚了，但是家里的规矩就像是被刻在小孩的脑子里了。无论小孩做什么，总是会下意识想到家里的规矩。小孩在想，这样是不是就是家里人眼里的好孩子了呢？小孩又觉得，可能自己永远也不会是好孩子了吧。
小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内裤也一起脱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习惯，可能小孩真的是个骨子里的坏孩子吧，就算成绩好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小孩想到这里，心里突然觉得放松了一些，小孩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就应该是个坏孩子才对。小孩有点想笑，但是嘴角上扬的时候却觉得脸上的肌肉麻木了，小孩的脸僵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小孩对着窗玻璃，看着自己在黑暗中的倒影。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斑斑驳驳的倒影里，小孩的脸笑得像哭一样。小孩才发觉自己忘记怎么笑了。
小孩重新穿回内裤，毕竟爷爷还是会回来的，总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睡觉是这幅样子。小孩拉了灯闭上眼，特意打开的窗户吹来了夏夜的风。小孩紧了紧被子，闭上双眼，小孩其实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明天。闭上眼后小孩的眼前一片漆黑，明明什么也没看见，但是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那东西老是牵着小孩的心，不让他轻易进入梦乡。小孩又睁开眼了，眼前是老床的顶账。镂空的顶账上面放着没有在用的被子，被子的缝隙里是木板拼成的天花板。小孩看到被子上的花纹，模模糊糊分不清绣的是什么。小孩闻到了门外火腿传来的淡淡油香，小孩听到了窗外的树叶沙沙响。
小孩睡不着了。
小孩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慢慢的拖着的，是爷爷回来了。小孩重新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爷爷粗枝大叶的动作有点吵，老旧的木门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小孩偷偷看到爷爷脱下沾土的外裤躺到床上，爷爷侧躺着隔在小孩和床沿之间。侧躺的小孩贴到爷爷背上，爷爷有点旧的短袖上是有点重的烟味儿。小孩不讨厌烟的味道。
小孩闻着烟味儿闭上双眼，晚风拂过爷爷的肩膀吹在小孩脸上，有点累的小孩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家里所有人还和往常一样。小孩也和过去一样吃了早餐背上书包要去学校了。小孩路过陆思成家，陆思成没有在等他。小孩一路一个人走到学校，路上的行人和学生说话的声音很嘈杂，小孩的耳朵里太安静了。小孩到了教室，把要交的作业放在第一排的桌上，没过多久，就上早读了。
早读的读书声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同学们总是会在这个时候浑水摸鱼聊聊天。聊聊昨天的动画片播了什么，聊聊自己昨晚吃了什么，聊聊昨晚回家路上和谁一起玩了什么。
没有人和小孩说话。
小孩的身边只有不停重复的读书声，小孩自己也读着书，读着自己已经背下来的课文和古诗。小孩听到陆思成和后桌说话，他们好像在聊门口小店的新玩具。
没有人和小孩说话。
这一天好像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一样，小孩看到的东西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昨天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但是没有人再和小孩说过话。同班的同学，班上的老师，都没有跟小孩说过一句话。
直到放学小孩一个人回家，小孩看到了站在门口等着谁的陆思成。陆思成看到正走来的小孩，盯着小孩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走掉了。但是小孩和陆思成回家顺路，两个人还是走在一条路上，隔着不远的距离。小孩低着头走得不快，他的一天过的太安静了，小孩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妈妈不让我跟你一起玩了。”小孩听到陆思成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小孩抬头，陆思成站在自己家门口又看了小孩一眼，头也不回的进门了。小孩也没来得及回答，一天没说话的小孩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小孩一个人回家了。
安安静静的小孩很快习惯了安安静静的生活，就好像生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小孩还是不爱听课，但是小孩不再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老师看到发着呆的小孩，没有再让他站到教室后面去。小孩开始觉得上课和下课没有什么区别了。
等到星期五，小孩安安静静得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小孩当然不会忘记这是什么课，但是安安静静没有出过教室的小孩直到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才发现，美术老师已经不在学校了。小孩看着跟大家解释为什么以后美术课改上自习课的数学老师，愣了愣神，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停了很久的脑子动了一下却很快又再次停下，小孩没有太惊讶。小孩收起桌上的画本和铅笔，拿出了已经做完的作业。小孩忘了自己的作业已经做完了。小孩看着写好的作业又发起了呆，从来不会休息太久的脑瓜终于停下来休息了。空白的棉絮一样的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小孩也不知道自己脑海里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团转来转去的棉絮填满了小孩无事可做的时间，所以小孩看了这团棉絮很久，直到下课铃响了。
小孩参加完降旗仪式，没有跟着人群往外走。小孩走到那栋旧旧的红砖楼，紧锁的大门怎么敲都没有用。小孩找到和老师一起藏的画室钥匙，打开的画室门里只剩下了一块画板和一盒铅笔，一叠画纸被压在画板下。除了放着这一小堆东西的凳子，画室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小孩用过的画架，没有小孩见过的石膏像，没有老师削笔的小刀，没有老师布置作业摆的椅子。小孩熟悉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老师送给小孩的画板和一盒铅笔，还有压在画板下的一叠画纸。小孩把东西装在书包里，画板夹在腋下，老师送给小孩的画板尺寸有点大。小孩把钥匙插在门上就回家了，一路上夹着老师给的画板一个人走在没有人的路上。小孩才发现自己站在画室里愣了好久。
小孩到家，把画板靠在客厅的墙上，放下书包之后又无事可做了。妹妹还在做作业，小孩不能开电视。小孩端了张凳子坐在前院，院外的马路上没有多少人，大家应该都在家里做饭准备吃饭了吧，小孩的脑子里跳出来这么一句话。小孩能听到后院家里人说话的声音，也能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小孩却什么也没听到，小孩只是看着马路上空无一人，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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