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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同改瘫睡在我的怀里,惨白的监舍顶灯下,若有若无的红晕泛在她的业已青紫面庞上,似轻笑,似叹息,我确信这是她入狱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我想自杀。”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在被铁栏杆割开的天穹下,在秋日轻风的怀里,她颤巍巍的,踟躇着,踱到我的跟前,在一个不被摄像头和管教的视线注意的瞬间,她道出了她的恳求,“帮帮我,思礼。”
“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是一名三无犯。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三无的含义,尽管我一开始就从当初的同改口中知道了它的释义:无会见,无汇款,无通信。只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短短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我还记得判刑的那一天,最后一次见到了那对被我称作父母的男女,男的仍然保持着一种衰颓的威严,而女子始终在掩面哭泣。我已不记得他们的样貌了,也不记得最后说了什么。在一片茫然和混沌中,我在封闭的少年犯法庭上,在那为了未成年人尊严考虑而设却对我来说仍然大的可怕的圆桌对面,法官宣布了判决:无期徒刑。
毫无疑问,无期徒刑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对我最严重的惩罚了,因为我还未成年,可耻的用年龄逃避了必须以命偿还的血债,只能剥夺未来一生的自由,以观后效。
而后效也不尽人意。
从十四岁,在懵懂却已犯下大错的年级被投入囚笼,到在未管所里度过了四年的改造时期,所有人都觉得我无可救药。以致于到年龄超标,不得不进入女子监狱进一步服刑的时候,我还没有获得过一次减刑,自己的刑期仍然没有终点,还在无限延长着,四年的时光不会在刑满释放的计算里留下一点波痕。而相对的,禁闭次数,进严管队的次数则能在所里排第一。我已经习惯上脚镣的感受了,几乎摘下不要多久,我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再度被判定成未管所内最需要管束的人,再背上严管犯的名号,再进入那狭窄逼仄的空间,再与脚镣亲密相伴,再伴随着刺眼的顶灯于秽物旁蜷缩着困入一个又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每一次改造周期结束后,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同改里面排到最低的位置,看着她们获得一个个表扬进而减刑,进而一步步迈向赎清罪行后自由的未来。那是迷途知返的好孩子的特权,哪怕她们和我一样同样被判刑下狱,也被认为是可以改善的。
而我从来不是一个好孩子。
我是在班上唯一被明令禁止与其他同学交流的人。
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何早早的在童蒙时节就被老师宣判为无可救药,宣判为被隔离的对象,要不是义务教育的规定或许我早就被赶出学校不配与同龄人一起接受教育。我唯一能找到的原因只有我那无法止住的鼻涕,那总是被留在我身旁的一团团沾着粘湿液体的纸巾。或许还有我成绩差,我不记得这两个哪个先来了,可能在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判定需要隔绝于社会,而犯下的过错只是印证了这一结果而已。就这样我在荒芜里苟且偷生了下去,面对着无一人可以交流的学校和无法理解的功课和学习,竟然莫名的存活了下来。当然,虽然我不可以被交流,但是作为被取乐的对象还是可以的,我还记得某一天某一位现在在我心里面容模糊不清的同学叫住我,带上另一些我同样记不住面容的人把我围起来,命令我蜷缩起身体,缩到窗帘里面,我忘却了当时的想法,或许是可悲的以为自己要受认可,要被接纳入和睦愉快的小团体,终于有机会与同龄人进行正常的交流,我怔怔的钻进去,脑中迷乱的被恐惧与喜悦缠绕。
他们用力一裹,然后收紧,我这才明白他们带着判决而来,用身为好孩子和好学生的特权对我施加了“正义”的惩罚。我不再被允许呼吸平常的空气,因为自身的肮脏,只能再由许久未洗的窗帘隔过一遍,才能吸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离开,也不知道我又在那窗帘底下喘息了多久才敢钻出来。当我用同样的方法裹住那个我不记得面容之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嘲笑我的肮脏。
我是一个与差生二字相伴的人。
或许我被隔离的首要原因就是因为我成绩差。作为学龄时的孩童,泯灭跳跃的心灵,躁动的身躯,转而似雕像一样枯坐在固定的位置盯着那些如爬虫扭曲细小的文字,他们叫这个“学习”,他们告诉我这是我这个年纪唯一被允许的正事。而我总是没法说服自己呆立在那死板的座位上,我总是躁动,总是惴惴不安,总是不够专注,总是污秽总是吵闹。我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擤鼻涕的那声鸣叫和紧随其后耻笑和厌恶。于是教室外面的走廊成为了我唯二被允许在这白天拘禁我的牢笼里立足的地方,而那些个大人在讲台上高高在上的语句我也总是只能立在教室门外听从。我那时候鼻子总是堵堵的,面对着走廊常年游走的风,我的裤兜里,脚边,身旁,总是充斥着沾满粘稠液体的纸团,而有时候我被允许得到的纸巾不够,没法应对鼻子的任性。我只能不断迎面对上那早已被我的体液浸透的纸,一次又一次再用自己的脓液浸润它,直到粘液没法阻拦的从那已经不能称作纸张的白色物体淌下,它才算完成了使命,只是我的鼻子还是未能解脱,我规划好每一次我能得到的纸巾,每一次都用自己恶心的体液把他们浸的严严实实,或许这些死物,是我求学历程里唯一需要感谢的对象。就这样在与纸团和走廊的风相伴的数个模糊的春秋里,我得到的那些卷首用猩红数字标记的纸张越来越让父母失望,让老师确认她行为的聪慧,让同学明确他们取乐的正当。在每次春秋的末尾,学生总是要被两个简单的汉字判定这一期的学习,而我不似他人,我只能得到一个字:
差。
或许我要感谢义务教育,感谢这个强制把我整个白天约束在那高大的囚笼里的法律,至少也会勉力让我学会映照自己母语的那些个图案,才能到最后,用笨拙的字迹,呈现给她自己的心。
在这混沌的迷茫里,我被认为已经长到足够大,可以离开那所被称作小学的囚笼前往另一所囚笼了。尽管我还是需要被隔离被排斥,但也在法律的威压下被大人们不情不愿的送去。直到我再听见那声音,尽管我不记得他的面容了,但我仅凭声音认定了他的身份,在他对我的耻笑里,我用曾经让我把鼻涕顶回去的肮脏窗帘布,把他的笑也顶回了喉咙。
那是我第一次剥夺他人生命,也是倒数第二次。
就这样我作为坏孩子的生涯结束了。我的恶让我不配被称作孩子,而是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少年犯。
我已听到了监狱炸响的警铃声,听到了牢门外急切的步伐,听到身下同改们疑惑的叫嚷。但我的耳朵此时完全微不足道,重要的只有眼睛,和眼睛倒映出的她。她按照事先说好的把那套换洗的囚服卷成绳状裹在脖颈处。她的眼眸与我相对,我能看到那瞳孔内跳动的不安,和强烈的狂热,到我履行自己约定的时候了。
我在求学历程里唯一被允许短暂拥有的座位是紧贴着垃圾桶的。
在那时的我眼中的那些高大的人似乎总是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去把我打向更深的深渊,总是能从我身上发掘出一件又一件的恶,来证明他们对我的厌恶和排斥从一开始就是无比正确,而这种正确也忠实的继续蔓延了下去。一个总是与鼻涕相伴的肮脏的坏孩子,除了垃圾桶还有比这更适合的去处吗?于是我不得不与那常年漾着腐臭的蓝色圆筒相伴,那混杂着食物残骸和灰尘杂物的难言气味总是灌进我的鼻子里,浸染了我整个的身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再也不敢看镜子,再也不敢瞧一眼自己躯体,我只是总是闻着臭,闻着令我鼻子发疼的气味,再用那我唯一的朋友擦去我唯一被允许除去的污物,然后丢到和我贴一起的垃圾桶里。我记得那个大人,不记得相貌了,曾经在课堂上高兴的宣称自己的教育方法有多么的优越,我这样总是要生产一大堆垃圾的人被分配到垃圾桶旁边实在是太符合教育学原理和因材施教的理念了。而鼓励,认可,崇拜的笑声边在教室的四方响起。
我只记得,在脑袋轰的一声后,我再也无法明白那些大人的话语。
我最初被戴上脚镣的年龄是十四岁。
作为早早被认定无可救药的学生,我也确实符合了他们的期盼,认字都勉勉强强,而法律更是不可能去了解。于是我恰好在刚刚可以对穷凶极恶的犯罪负刑责时犯下了这样的罪行,也因此没有像一些可耻的幸运儿一样逃避了恶行的代价。只是还不够,我原以为可以以命抵命,让我这条从来被贬斥的生命带着这条贬斥我的生命一起走向灭亡,结果我在被捕进看守所后的一段时间里才知道死刑根本到不了自己头上。只不过犯下如此暴力行径的自己哪怕在罪犯中也是需要被警戒起来的,就算我只是一名刚满十四岁的女子。于是我遇上了此生唯一的饰品。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和美这个字联系起来。
我不敢照镜子,我认为自己只剩下了污秽,我认为自己就是肮脏和垃圾二词的具现化,毕竟我被要求听从的师长,要求和睦相处的同窗都是这么说的,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明吗?
直到我被捕入所的时候,在体检的时候站到镜面前,时隔不知多久,我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样貌。
至少,我看起来没有多脏。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理智告诉我这就是我自己,但我发觉自己不甚熟悉,她披着散乱的齐肩短发,穿着有些许偏黄的运动衫,纯黑的运动裤,以及一双缀着星点破洞的布鞋。
但她踝上,她腕上,闪烁着黑与银的光芒。
手腕上的银色束具恰好锁在了袖口的前方,紧贴着肌肤,我从未像这样感受到腕部的寒凉,那股冰冷的感觉如触电一般陡然冲进我的脑海,虽然我知道自己戴上这饰品一会了,可直到在镜中看见,我的触觉才突然苏醒,贪婪的叫喊着宣誓它的存在,我的眼睛不自主的向下滑去,我的大脑某一个角落哭嚎着命令我移开视线,不要去触碰那可怖的躯体,我不自主的微眯起了双眼,但是为时已晚,那寒芒已冲入眼眶。我仍然闭上了好一会眼睛才有勇气睁开,去面对这施行罪恶的秽物,看看她有多么不堪。结果却出乎我所料,除了右手中指厚实的茧子让指头有些偏离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以称作丑陋称作肮脏的地方,相反的,似乎是一直居于室内,手掌和手腕反倒有些洁白,我的心灵陡然安静起来,那哭嚎声不再,我痴痴的盯着自己泛着银光的手腕,想起了在一次如同往常一样被侮辱被要求在门边听风声的语文课上,我记住了那个叫“皓腕”的词,到现在我才理解它的含义。洁白微有血色的手腕与配上银色些有锈色的手铐,这是我首次戴上饰品,这对我来说唯一被允许却又如此适合的饰品。我痴痴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甚至忍不住微微拉扯手铐,让那铁环嵌进肌肤的疼痛告诉我这一切的真实。直到管教的命令声让我离开了镜子,继续进行繁琐的身体检查,只是那泛着银色的光芒的洁白双手一直映在了我的脑海里。这是我的手,我告诉自己。
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当我有了暂时可以宽慰自身的机会时,这份机会就会瞬间被剥夺,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另一份饰品时,我发觉自己已经被拆下戒具,只剩下那身平常的衣服,在周围一圈高大的人的注视里,在身穿白大褂声音温和的大人的命令下,我脱下了这身刚刚才被我在镜中认知的衣物,哪怕我明知自己已与这套叫校服的可怖衣装相处许久。像无数次就寝前那样,我很快就把这皮囊剥下,露出胴体。我呆呆地着看着周围的大人,却发觉他们中似乎有人回避,有人不住的拧起面孔,不过更多的是,流露出如在课堂上,那高高在上的鄙夷眼神。恍惚里,我似乎被那个白大褂役使到了那些我所不能理解的机械旁,经历了刺痛与挤压,接着就是被命令跳起来数次然后咳嗽,我好像总是在逃避,我甚至感觉那被剥下所有衣裳的人不是我,只是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孩,同样的,除了一开始手铐的寒凉感,接下来所有本应有的感觉在我身上似乎消失了,我感到自己浮起来,升起来,到了比那些大人还要高的位置,注视着他们对那个披着散乱头发的女孩呼来喝去,用那些奇怪的机器附到她身上,让她跳呀咳呀,可那身为死物的朋友也被从她身上夺走了,到我回到那份躯壳,被大人们要求重新裹上那份皮囊时,我只感受到脸上黏糊糊的,配着某种温热的液体,凝固在那里,无声无息。
我的思绪似乎总是会飞离现在的情境,就像适才那样,跳出了自己的身体,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迷茫,看着她垂泪,看着她机械的日复一日的在风里用白色物体拂过脸上的粘液,那救星总是褶皱,总是破碎,总是会被风所掳走。在这之后,不知是涕还是泪的液体浸润了面庞,这好像是我唯一被允许得到的“护肤品”。我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在那所高大而又可怖的建筑里撑下来的,只记得在每每在夕阳下,那陌生又熟悉的孩子乘着浸润的面庞,拖着看起来有意被迟缓的步伐踱向名为家的另一个牢笼,日复一日,永不停息。
直到淅沥冰凉的水露拂过脸庞。
灵魂陡然冲进身体,清凉的液体从头顶落下,淋过头发,淌过面庞,顺着身体曲线流下,直到足底。我感到了乱糟糟的头发上星星点点的如寒刺的清凉,我感到了那脸上的粘液被逐渐涤清,我感受到了脸颊上的一道道的清爽,我那总是褶皱破碎的天使也无能为力的诅咒被这清流涤净,趁着水流汩汩而下,我回到了我的身体,我好像第一次,又是一个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脸真正的触感。
我感到了胸脯上挺立的刺痛,我感到腋下划过的轻灵,我感到了身体一条条一片片流下的水柱,以及随着水流被裹挟而去的痛苦和茫然。我感到他们流到了下阴,流到了膝盖,最终流到了脚底。
以及脚底前,脚踝上那轻轻的落在我踝上的铁镣。
刚刚在镜中的遗憾被瞬间弥补,我不知道我在何时在赤身裸体的情况下被锁上了脚镣并送进浴室洗涤,水流在脚踝处稍稍受阻的触感让我知晓了她的存在,我惊喜于与她的重逢,我本以为要好久好久才能再度见到这饰品。尽管只见过一次,我也将她看作唤醒了我对自己认知的使者。
而她现在就抚在我的脚踝上。
脚镣是冰的,我身上的一切好像总是冰的,冰凉的流下的洗澡的液体,冰冷的曾裹上黏浊物的脸,暴露在寒凉空气里再被清冷水流拂过的身体。但感到她的存在后,我的心好像躁动起来,温热起来,开始无法自已的跳跃起来,我于兴奋中静静的感受着这饰品在我脚踝上轻柔温和的挤压,感受着流水缩入踝与镣那微小的缝隙。我的感官,我的心灵,或许是出生以来的第一次,与“我”这个飘忽概念落到了一起。
2018年5月13日,我第一次感到我活着。
我的好同改开始不由自主的微微挣扎起来,身体不住的颤动,我想到了我痉挛的样子,那时候的她总是一直陪着我,哪怕被同改远离,哪怕被管教警告,她也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颤抖停止。
而现在我却要让她承受这份痛苦。
警铃炸响着,监舍的顶灯好像更呛人了一点。她的眼睛还注视着我,亮黑的眼眸闪烁着渴求的光。
我盖住了她的口鼻,同时更用力的拉了拉囚服拧成的绳子。
当我穿上那灰底身侧有黄色反光条的少年犯囚服后,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我不再需要低声下气的试图去追寻那对我来说不可能的好孩子的评价,我不用再为了摆脱差生的名号去努力去理解那书本上的爬虫,我不用再努力擦拭自己的面庞除去那些我无能为力的液体以求稍微减轻一点我在他人印象里的肮脏程度。
我现在只是罪犯,一个因为犯了罪被惩罚的人,犯了被白纸黑字记录,被血与泪镌刻,被上天所铭记的罪恶。我不再忐忑了,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不再去奢求那些大人们的垂怜,祈求他们有哪怕一星一点的对我的认可,我已经得到了最深刻,最全面,最无可置疑无可更改的评价:
我是一名罪犯。
无可救药的重刑犯。
我想到了那圆形的少年犯法庭,那端坐在对面的面容不清的法官,以及随着法槌敲下宣告的判决。在这之后,我是否还会被摁在那圆形大桌旁,得以与那惩罚的人格化坐在同一水平线?
我不配再有这样的资格。之后的审判里,我会被锁在被告席,以最低微最下贱的姿态面对着那高高在上的法官和书记员俯首,忏悔无法赎清的罪恶,承认自己的卑劣和下作,接受那已经迟到了六年的死刑判决,让我终得以用生命去偿还最初的血债。
代价却是杀死唯一一个愿意接近我鼓舞我帮助我让我看到了一丝未来的希望的人。
我本早就该被处死。
我很多时候在恍惚中忏悔,是否自己过于冲动,或者说,僭越。我有资格把窗帘反过去蒙住他吗?虽然他不是初次凌辱我,虽然他的小团体以我为取乐的工具,虽然我总是在他们的欺辱和嘲笑下挣扎的喘息着,但这不是我作为坏孩子作为差生作为肮脏的生物应得的吗?
我有什么资格去反抗呢?
我本应该继续服从,履行作为玩物的职责,我该怀着感激接受那刺向我手心手背的自动铅笔芯,我该感谢那威严的大人对我的评价,那关于垃圾和肮脏的论述是多么合理且深刻,我这样的人又哪怕一丁点资格反驳吗?我好像记得,在模糊的记忆里,我的父母试图去取悦过那个大人,好像赠送了不少那在大人们中流动另其见到就欣喜的粉色纸张,只是之后我还总是被詈骂,总是被留堂,总是被点名起来,让我回答那看起来无比艰涩的问题,再告以嗤笑,这不正说明了我在这里从一开始就应该被羞辱被愚弄被耻笑吗?这是我在这个集体里应当的位置啊。
我竟然敢还手,竟然敢冲击这份无比正确的等级制,我这个垃圾蛀虫败类竟然有资格用那肮脏的满是沾染石墨和粘液的手拿住刀刺人再用窗帘裹住,唯一被允许用窗帘裹住头窒塞住心口的人不是我吗?
我的命运本该是在这一切里继续沉沦,带着他们对我的厌恨度过法律要求的学习年限,然后被驱赶到社会上试图用被铅笔刺的伤痕累累的双手勉力找一份糊口的工作,继续住在垃圾桶边,直到我再也没有能力买足那些能帮到我的洁白的救赎时,再找一个合适的方法结束自己,结果这条社会的蛀虫,学校里的败类,不合格的玩物。在成年前后就该怎么做了。
我开始用力,漫长劳改生活的影响已在我的手掌上烙下了痕迹,几处粗粝的老茧让攥着绳子的手没有那么疼痛,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一点点用力使劲,一点点收紧那灰蓝色的衣绳,她还是看着我,瞳孔的光芒有些涣散,嘴角却不知为何翘起来了点,一些口涎渗出来沾上了被她搭理的一尘不染的囚服。“我很喜欢这套衣服哦,思礼。”我还记得她曾经抚摸着腰间的条纹,轻巧地对我说道。
她还在不自主的挣扎,一时间我觉得我不应该继续,哪怕是她的请求,她重复了数次的恳求,万一这会她反悔了呢,我的生命根本不重要,但是要是玷污了她的一生,我就算被枪毙能赎过吗?
她舞动的双手拂上了我的脸,却似乎被一股力止住了挣扎,带着那极力控制下仍有的颤抖,她慢慢的,轻轻的,扫过,就像之前无数个周日一样。
我本不配得到任何救赎。
我不仅用年龄逃离了死罪,而那已经宽宥了我的法律却送上了另一份礼物,将我这样的恶徒定义为走上歧路的孩子,而针对我的方针也成了温和的“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甚至那让我被学校无比厌恶也没有最终被赶走的法律同样起了效用,我被要求继续在未管所内学习,直到履行完这份义务,我有如此之罪却被认为可以改造可以被教育可以最终重获自由身,只需要付出相对于生命来说微不足道的二十余年的时间代价。
不过我还是让这门法律失望了。
除了我母语所映照的文字的排列艺术,别的科目我在学校里本就一窍不通,在未管所里,尽管总算摆脱了无时无刻的嘲讽和羞辱,但那些名为学科需要穷尽精神去供奉的死物就等在那里,为我过去没能应付好这些爬虫织成的网一事施加惩处。那些令我迷惘和惶然的数字和字母爬在微黄的纸页上,排成扭曲的形状,让我无法分辨,无法研习,我绞尽脑汁也无法明白那些符号及组合的含义,在要求写下回答的那一条条横线上,我总是只能留下些零乱的线条。我不知是粉饰还是什么,尽管彼此都心知肚明,但是未管所还是将我们这群罪犯称作“学员”,好像这样能保持住早就在法槌落下那一刻被击碎的尊严,能令我们这些刑徒抛开那些丑恶的过去达成他们所希冀的“教育为主”。
只不过这个“为主”也只占区区一半的分数而已。
当我刚披上那身灰黄的衣服,踏入这高墙铁网,与自由二字永别时,在入监队里,我触碰到了缥缈的希望,在一天训练结束的夜晚,在所内被用作教室却仍然戒备森严的地方,那站在讲台上面容和蔼的管教跟我们讲述了未管所内的评定体系,我发现竟然不仅仅是评判成绩,那所谓的文化教育改造仅占三分之一多,而剩下三分之二则是要求服从性的监管改造和要求用汗水来赎罪的劳动改造。只是劳动改造并不适用于我这样过于年轻的少年犯,只有16岁以上才得以有半天的时间用自己的双手劳作,而不仅仅是全天附身在那桌案上让笔尖流下那丑恶扭曲的浊物。我只记得脑子一抽一抽的,拼尽全力去试图理解她说的话,我知道了自己第一次似乎可以不再仅仅因为成绩被断定,第一次可以仅凭服从就获得一定的认可,第一次可以用自己的双手,至少以后,劳作,将这罪恶的躯体役使起来用汗水去一点点赎过自己的罪愆。在这间教室里,在听完了这一切后,我竟然妄想自己可能得到救赎,因为不再仅需要成绩,不再仅仅因为我天生的病痛而直接告以我终审判决。而是有个机会,可以试图去在这套体系里,通过服从,不断的服从,我最擅长也是唯一擅长的服从,触及那个令人发愣发痴的念想。
但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满是伤口的精神已经无力去服从所有的细密的规定,而服从的要求里却仍然有不少与学习相关的事情,尤其是那三十八条监规,我混乱臃肿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三十八条规定给牢牢的记下,甚至整整半年的背诵都没有成功,而我永不止息的鼻涕也没有放过我那渴望救赎的心灵,在狱中身为三无犯的我自然没有任何机会购买到纸巾,灰色的囚衣囚裤总是粘上了粘稠的液体,而每天短暂的洗漱时间根本不够我把它清理干净,于是我被判定为不服从,监管的分数也离我远去,尽管我练就了最迅速抱头蹲下的能力,尽管我尽自己所能能把床铺叠成要求的“豆腐块”。我仍然是一个,不听改造,不认罪悔罪的重刑犯。
或许未管所总是强调的那个学员一词也没有多少差错,这里同样像学校一样一定要根据某种单一的标准把人排出个三六九等来,而教育和监管两方面的差劲让我总是位居末尾,相应的,排前头的是改造积极分子,是可以提高处遇的宽管犯,是可以最终能获得自由被社会重新接纳的迷途中的好孩子。
而我还是那个恶魔,那个需要被镇压的严管犯,哪怕年纪轻轻同样应该是他人避而远之的重犯。于是和学校一样,那个字还是追到了我,在每一个改造周期末尾都落在了我头上,只是它这会改头换面,似乎是为了体面,为了严谨,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号:
不合格。
丝丝青紫沿着姐姐的脖颈爬上她的下颌,顶住她的嘴唇。她的挣扎开始更慌乱了起来,那股力消失了,双脚无助的踢打着,而拂过我面庞的双手也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力的下垂,配上那仍不停息的颤抖,搭在我的肩上。
就像她第一次向我敞开心扉时那样。
我第一次被关禁闭是在16岁的生日。
不合格,不合格,不合格,三个不合格叠加起来,为我一年半的改造生活画上了一个令人叹惋的句号,尽管在未管所里我不再被欺凌,所里很多地方根本没有窗帘,我不再不会也不可能再经历那份窒息了。同时在严苛的监规纪律下,打架斗殴也是几乎不会发生的事情,同改们仔细斟酌每日的行动,拼尽所能在每月的评比下拿到足够的分数,最后在每半年的考核周期里得到满意的评价,再被评定为所希望的等级。只是这一切从来与我无缘,同改们总是能保持完全的服从,而学习上她们竟然也能勉强适应,而我即使侥幸某个月的监管没有被扣分,主要是因为没有被抽背监规,但那文化改造的个位数或者零分也能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而每次的等级评定,自然理所当然的把我留在严管层级,按理来说无期徒刑罪犯原本最高也就能到严管之上的考核级,但自己连这点上限都无法触摸到。我有时候会突然感谢未管所的互监制度,我被要求总是与另外两位同改一起行动,吃饭睡觉便溺学习皆如此,这让我有了被接纳的幻觉,只是除了必要的沟通之外,她们也不会和我说什么,毕竟自己互监组分配到了一个晦气的严管犯本来就影响等级评定,让她们不像在学校那样对我恶语相向甚至拳脚相加的只是因为严格的纪律而已。就这样我在集体行动的幻觉里度过了六个季节,直到这一年的冬季,我再次在所有人之前被判定为不合格,保持严管的身份。同时我即将年满16,纵使我还是看到了这份不合格的评定结果,但我也抱着某种微妙的希望:再过几天,我就能参加劳改了,我有机会填补上一点分数,证明自己的悔改了。
与评定结果一起发下的,是针对我的禁闭处分。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违反监规的行为,没有打架斗殴,没有破坏生产耽误学习,没有抵抗管教不认罪悔罪。只是我太笨拙了,笨拙到一年半都没能通过一次考核,笨拙到一直背不下来短短三十八条规则,笨拙到没法完成任何要求的学业。我终于是长到足够大,非常糟糕的结束了那份名为义务教育的结论,由未管所发出完全不合格的评价。于是我接到了惩处,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留在监室让管教带去接受禁闭处罚。
那天是冬至日,我的生日。
我不敢和任何人说我的生日这件事,被铁栏杆割裂的庞大人群里,没有一个我可托付之人,而我印象里的生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家人仍然对我保持着希望,会把那热腾腾的饺子喂给我,那时候我小,最多只能吃一个,而到了我能大快朵颐的年龄,已经没有任何人对我报以希望,而我也不负众望的成为了阶下囚,实现了他们对我这样的人期望。只是我总是记得在家里的桌子凳子们感觉上都很高的年纪,需要母亲的拥抱才能坐上座位的时候,那总是烫嘴的饺子和漾着难以言喻的滋味的醋。
可未管所竟然在冬至这一天加餐。
我15岁生日那天品尝过未管所的饺子,整整三个,有些许肉沫,比起平日的清汤寡水算得上是珍馐了。尽管我知道这不是为了自己,但还是感谢他们愿意在这个不放假的节日沿袭这份习俗,让我这样被排斥的人也能沾点光彩。
于是今年,光彩不再。
在朝阳初升之际,在监室旁喧闹的起床铃声里,我睁开了双眼,给自己献上祝福,并等待着应有的惩罚。没有人会记住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是管教会记得今天该给我施加惩处。
在洗漱时分我便被单独带离了监室,入监以来我第一次与自己的互监组分离,想必她们也大大松了口气。我沿着警戒线,跟着管教的脚步,拐向了我之前从来不被允许前往的方向。现在我知道了,这片不允许我们进入的地方是禁闭室。我跟着管教走到了禁闭室区域门口,却发现禁闭区专门的大门前还画着一条颜色不一样的线。我知道那是什么,在管教办公室门口,在生活监区和学习监区以及工作监区门口,在任何单独被分开的区域前都会有的警戒线。
而罪犯必须在报告后允许的情况下才能越过警戒线。
尽管在所里生活了那么久,也没有少在报告下越过这条线,只是都是和大部队一起行动,一群群的在一个被认为是可造之材的宽管犯的带领下,由她报告,然后越线离开。
而现在线前只有我,一个令人厌弃的严管犯,一个因为改造消极被禁闭惩罚的重刑犯,一个本就死不足惜的少年犯。
“报告管教,罪犯恋思礼请求越过警戒线。”
我喊出来了,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单独说出这句话了,虽然我仍然下贱,而且是为了被惩罚而来,只是不知为何,我感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它们总是在我面临无法言喻的情感时到来,然后用那晶莹的光芒映照出内心。
我感受不到脚的存在,但是自己分明是向前走的。我乖巧的跟上的管教的步伐,我做的仍然不够,我仍然不够服从,所以我要在这个日子里被惩罚,以此作为教育和警示,告诫那些和我同样陷在高墙里的人。
泪滴落下,我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位久违的老友。那我在遇到姐姐前唯一能让我感到作为人而活着的死物。
“晦气”我想这是大多数人所见戒具之时的第一反应。我记得,我在那大通铺缩成一团安憩着的时候,某位初见且再也未见的同改看到我脚上的伙伴时,所述之言:
“瘆人。”
我本应是害怕蛇的,尽管我都没有见过一只实物,在灰蒙蒙的钢筋水泥丛林里生长的我是无可有机会所见这可怖且遥远的东西的……
正如无罪之人是不会见到,甚至接触这冰冷的钢铁蝰蛇的——脚镣。
现在这份冰冷却温润——至少在我脚上是温润的饰品就摆在我面前。禁闭室的灯比我曾所见的各种灯似乎都更大更亮,打在黝黑的钢铁上所映出的亮点却不甚起眼。我记起了那些个蜷缩在看守所的日夜。那时候,脚镣同样为我把这骇人的光汲去。
于是,在我的生日,我成为囚中之囚的冬至日,我再度与老友相偎相依,在遇到姐姐前,我曾以为这是我唯一配得上的爱。
我身处被惨白之光所遍及的污秽里,在蜷成一团却仍然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恶臭里——或许是惩罚的一部分,或许是从根子上对我这样的人再下的定义——我是肮脏的,我只配肮脏。禁闭室似乎……没有似乎,就是从来没有清理过,便溺弥漫了整间斗室。
蜷起来,缩起来,回到如同襁褓中的状态,我紧紧抱住我的双腿,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拉着脚镣的链子,让镣环磕上我的脚踝,用那份沁人的疼痛来让我抵抗污秽——也使我成了另一份污秽——
——一个只会在戒具的束缚下,蜷缩着,呻吟着,放浪地叫着的淫物。
那晚,我找到了自己。
姐姐的挣扎小了,轻了,仅有的吐息变为了怪异的鸣叫,她要离开了,我明白,她这样善良而温柔的人将前往属于她的天国。
我忘却了我具体是如何与便溺度过了数个日日夜夜的,我只记得那份缠绕在我踝上的镣从寒凉到冰冷再到完全与我体温一致地发烫。在半睡半醒间,我觉得我们是一体的。
毕竟我本只可与死物互为半身。
在那之后,我年满16了,哪怕是在未管所里,我也可以承接一部分劳动。“劳改”这个词总算到了我的头上。我记得我被从禁闭室放出来的那一刻时捏着鼻子的管教。“脏东西”,我确信她是那么想的。
脏东西终于有了被利用的价值。
我记得自己曾经问我母亲一个现在看起来很蠢的问题。
“我有用吗?”
我忘记她是如何回答的了,要在自己的骨肉本身和骨肉的愚蠢之间做取舍的同时再做出一个漂亮的回答显然不太可能,而她的回答也没有深刻和贴切到让我记住。
我给自己判了死刑,除非用无期来开脱。
在确认答案的那天上学日,我准备好水果刀,用尽全身力气捅进了那个日常把我说的一无是处又役使我做这做那的“人”。不过我有资格打这个引号吗?犯下为全人类所不齿的罪行的人,是我啊。
现在的我马上要做完类似的事,姐姐的声音已细若蚊呐,她面色发青,这是她作为活物的最后一点挣扎。
姐姐安静了,或者说——快要安静了,那份青紫已爬满她的脸庞,扼紧了她的气管,那曾经温柔地对我微笑,对我这重罪之人仍然施以微笑的脸,离去了。
去了我保证给她的温柔乡。
于是我扑了上去,咬住了那业已青紫的嘴唇。在警铃炸开我的头颅前的最后一秒,我见到了青紫上嫣红的花。
……
列星隨旋,日月遞照,煢煢孑立依三木;四時代化,萬物並育,棠棣生華昧鶺鴒。身居穢土求淨土,曉出東門送日昇。徽縲紲而喜,釋囹圉而哀。花開花謝歸無計,潮湧潮枯終待時。生不得優遊親親之樂,死亦無萬事皆空之允。
故謂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
两年的半学习半劳动尽管给自己的生命带来了点活力。但也只有“一点”罢了,我笨手笨脚,嘴也不甜,很多时候莫名其妙就因为小事应激了。导致直到离开,我也没在未管所交到什么朋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下了监,不再作为被保护的少年犯存在了。
国家对于少年犯都在强调教育为主,但是犯下那等罪行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这份优待。然而国家还是把这套优待给我了,只是我好生不争气,满18了都没拿到一次减刑机会。
“这重犯不值得被拯救。”我确信经手我的警官都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被放置在监狱里,哪怕只是表面上,惩罚也成了对我的主导。
他们对惩罚力度的把控就像是知道我会在狱中再犯罪一样。
姐姐彻底停止了挣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在笑。
我也陪她笑着,直到后脑勺处的猛击再次对我强调,告诉我犯下了多严重的罪行。
我又剥夺了一条生命,上次我用年龄逃避了死罪,这次我定无处可逃。
在从一个牢笼奔向另一个牢笼前,我穿上了此生所见最美丽的衣裳——蓝灰色斑马纹囚服。
未管所的衣裳是灰底黄条的,纵然十分显眼,却有些减速带的既视感,或许对我来说,我犯下的罪行用来回碾压的方式处决也不足为过吧。未管所里讳称我们为“学员”的同时衣裳的丑陋恰好和高墙外的中学一致了,若不是我足够愚钝,或许我真会有那么几秒以为自己是在某所中学继续着被规定好的人生。
直到现在,温和的蓝灰色攀上了我的眼瞳,我记得自己从窗帘挣开的那一刻,所见山雨欲来的天空也是灰蓝的。
现在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被叫做罪犯,再也不能掩饰这个卑贱的身份。强制劳动也总算成了留下我这条命的唯一目的。
我是罪犯,仅此而已。
直到囚车载我驶入新的灰墙铁网,在铁栏杆切开的小块空间里,面对那双温柔的手和晶莹的双眸,我才知道,我配倾注情感的不只有死物。
姐姐是我自未管所下监所结识的第一人,是我所在互监组的组长。也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说话,愿意理睬我的人。“你好呀~”我记得我刚刚被送到监舍,抱着自己的个人用品,战战兢兢的立在原地时,那是第一个愿意向我伸出手,和我打招呼的人。“以后我们就是一个互监组的人啦,同改——”她笑着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在此之后我们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彼此,我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罪恶倾倒出来,我本以为她会和别人一样因为我的罪恶收回一切友善的举动,转而使用我这样的重犯只配得到的敌意,可是她却说:“所以你才需要改造呀,和我们一起慢慢赎罪吧~”她还是握着我的手,还是用那份笑靥面对我。
那一天,我第一次从死物之外获得了温暖。
她也和我介绍了自己的罪行——在学校里投毒,致多人中毒,判刑十年。至于缘由,她倒是漫不经心地说“他们活该”,而更是没有一点评判我的罪行,在共同的灰蓝色的织物下,简单的“同改”二字成了连接我与她的羁绊,成了我首次从他人那里感受到认可和接纳,我还是坏孩子,我还是罪犯,可世界上似乎总算有愿意理解我的人了,在迷离间,我感觉自己回到了被关禁闭的过去,只是在脚镣的陪伴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人陪在我身旁,用那温暖洗涤我被禁锢的心灵。
在这之后,我叫她姐姐,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亲人一样。
接下来的生活仿佛在梦里一样。我和她作为互监组形影不离,在她的帮助下我终于背会了监规,我按时上下工按量完成劳改任务,尽管因为我的愚钝,比如遇到管教总是忘记背过身去之类的没少被扣分,但是姐姐也不像曾经在未管所的同改那样因为我的扣分对我恶语相向,她永远都用那笑容面对我,“没关系”,她总是这样摸着我的头安慰我,哪怕我后来知道她不过比我大三岁而已。
在无数个零散的时间里,我们交换关于过去的点点滴滴,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念仪”,听上去就很端庄很温柔的名字,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而她也知道了我那个很明显名不副实的名字,不过她只简单地笑笑,不做评价。直到那个秋日的下午她对我的恳求,我才从她嘴里听到了那可憎的名号。
幻梦般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我总算能够安稳地服从监规纪律,总算能使出自己的力气劳动改造了。每日我都与姐姐形影不离,尽管这不过是监狱的规定,但我却是如此心向地服从这份规定,我似乎甚至能与好孩子这个词沾上一点关系了。在姐姐的陪伴和帮助下,年末的考核我竟然不再只被一个“差”字取代,我劳改工作的量达到了监狱所划的线,我似乎,终于可以不用作为反面典型被拉出来示众惩处了。
我的生命似乎总算走上了社会所期望的正轨,我作为罪犯的服刑改造也总算有了点出路,按照现在的节奏,下一次考核就可以获得减刑了。只不过我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很久,再待个二十几年才能离开高墙,而这个日子对于姐姐来说似乎不远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不远的日子对她来说如同坠入魔窟的倒计时。
在某天清晨,她被管教告知了一些话后,不时便跌跌撞撞地奔向我,捂着头蹲在地上,小声呓语着什么。我蹲下到她身后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那时的我短暂地为自己有了安慰人的能力而感到宽慰,却完全没有料到她接下来的话语。
“我要离开了。”她说。
“我被改判了,那些人说我是精神病人,要把我送精神病院去。”
“他们说我不应该在监狱,我不是罪犯,可我不是罪犯又是什么!”她呼号了出来,泪花挂在眼角。
“我不是罪犯又是什么……”她重复着,再度呓语着。
我抱住她,一如她过去倾听我的话语,叫我同改,安抚我那样。
她倾诉了她犯罪的原因,无怪乎在我说到自己被窗帘裹到接近窒息时候她所阐释的理解,她在那名为学校的可憎之处也有被施加到她身上的“窗帘”,所以她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到了这里后很快便适应了,在密密麻麻的监规纪律下没有人可以像过去那样对弱小的人肆意妄为,她在这里安顿了下来,并用自己的能力去安抚新的同改——就像生来如此一样。
而精神病院呢?
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具体要在那里待多久,墙外的人在和她没有进行任何商量的情况下便把她从熟悉的地方揪出来,扔到另一个陌生且令人恐惧的地方,原因似乎仅仅是罪犯身份听起来不好罢了。
她的泪花星星点点地落下,这不安的故事一点点从她口中倾泻而下。我紧紧拥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去沾上那自眼中而来的水花。
在哭泣的最后,她倾出了那梦呓般的请求:
“帮帮我思礼。”
“我不想离开这里。”
几乎是在几分钟内,我们就商量好了办法——用衣服拧成绳状勒毙她。面对姐姐的生命要在我手上消逝这件事,我本无比的不安,可那双晶莹的眼眸,在我同意协助自杀后那清新的笑靥,让我为数不多的不安和退缩消去。我和她计划好了时间,利用我们作为上下铺的优势,迅速地,终结这份错误的生命。
后脑的猛击袭来,让我一时间无法呼吸,我向前栽倒下去,与她已失去生气的身体相拥,相泣。
当我们共同在车间工作时,我总是会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她灵敏的双手在空气中的飞舞,不知有多少次,我以为这会是永恒。
当我们一起在广场放风时,面对着湛蓝的天空,我们轻触彼此灰蓝的囚服,那时我以为这份美会永远在我们心间跳跃。
当我第一次没有在考核下被惩处时,我与她激动地用眼神交流着,彼此把心间最灵敏的点点滴滴放在了心灵的窗户上,那一刻,我以为至少可以陪她十年,陪她到自由踏出高墙铁网的那一刻。
所以,当最终的判决来临,她连罪犯一词都无法保留时,我选择了用我这条本就死不足惜的贱命送她离开。自然,在此之后,我的呼吸将很快被终结。
我醒了没多久后,就被送到那高大法庭的被告席处,木制的栏杆提醒着我的地位和罪行,我总算到了这个迟到快六年的地方,我不再是可以被宽宥的少年犯,我卑劣地夺取了另一个人的生命,法槌敲下,毫无疑问是死刑,迟到六年的死刑。
我没有上诉。
我不再能回到那高墙里,那“改造”人的地方,我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自己的罪孽证明了自己毫无任何改造的价值,我的生命只有死亡才能去清偿一点点我的罪孽。我在看守所里再度与脚镣相伴,这次的她重了很多,我知道身为死囚的我,这份拘束是必须的。
终有一日,我会回到后土的怀抱,在地母的怀里,我会再度与她相见,再一次共舞,再一次倾吐彼此心间的真意,永恒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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