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黑暗，却比夜更冷。

少年一夜未眠，天将拂晓时，一声刺耳的哨声骤然刺入耳中。

“起床！”

他的六个室友就从床上蹦下来，急忙开始洗漱。一个黑皮肤的小孩走过来，对晓风说：“你没鞋，等会就穿拖鞋跟着我们，少说话。”男孩脖颈处有道暗红勒痕，说话时沾着牙膏沫的嘴角绷得笔直。

晓风坐在床上，注意到在靠门的一侧下铺，还有一个人在睡觉，他疑惑地问：“那个人怎么还不起？”

“呃，他是我们的教官，你还是少说点话吧。”

晓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保持沉默了。

拥挤的阳台中，少年们匆匆地将自己收拾干净，为了不浪费时间，甚至有人边上厕所边刷牙。

大概十来分钟，门外就传来了严厉的声音：“准备集合！”

听到这话的少年们将自己手中的牙刷、被子放下，急忙地穿鞋袜。

“集合！”

这时，还有一个人只穿了一只袜子，但是集合的命令已经发出，他只好穿着拖鞋走出门外。

晓风和室友在寝室门口站成一列。许多个寝室的队列拼凑在一块，在走廊两边形成两条长龙。目光所及的所有人都站地笔直。在楼梯口，一位挺拔的中年人表情严肃地站着，扫视着这群男孩，突然，目光到了晓风这里停下来。

“你为什么穿拖鞋！”

晓风不知道教官在说他后面的那位穿鞋慢的男孩，刚准备辩驳，那位男孩开口了。

“对...对不起！教官，我现在就去换！”

“让你去了？袜子也只穿一只，像什么话！这里是精神病院吗？把那只袜子脱下来！”

脱袜子的命令传遍整个走廊。晓风看见教官解下腰间的皮带，金属扣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男孩抖着手扯下袜子时，那条皮带已经像响尾蛇般抽在瓷砖地上。

"啪！"

第一下抽在男孩光裸的脚背上，第二下扫过小腿肚。晓风闻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瓷砖缝里的陈年污垢还是真的见了血。整个队列像被浇筑在树脂里的标本，所有人把脖颈绷成拉满的弓弦，唯独那个挨打的男孩在摇晃，脚跟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咯吱声。

教官的皮靴突然踩住男孩的脚趾："站不稳？"那只脚立即停止颤抖，指甲盖在压力下泛出青白色。快一分钟后，教官终于松开脚，转身时皮靴后跟重重碾过男孩的脚背。

“把那只袜子叼着。”教官轻蔑地说了一句。

男孩慢慢弯下腰，嘴唇碰到自己汗湿的白袜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后悔昨天太累而没有去洗袜子。队列里有人发出极轻的抽气声，立刻被教官扫视的目光钉在原地，随后陷入沉寂。

“跑步带出！”

教官一声令下，左侧的队列开始整齐地朝楼下前进，每个人恨不得接着前面人都脚后跟似的，队列到了楼下后以S型站成了方队。

“向右转！齐步走！”

队伍像被牵引的木偶般，走向操场。晨雾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在山中来回荡漾。

拐过最后一个转角时，晓风看见十几个方阵正在操场上蠕动。穿迷彩服的教官们站在队列旁，手里都晃着相似的皮带。最东边的水泥台上跪着三个男孩，他们的裤管卷到膝盖上方，裸露的小腿布满暗红淤痕，看样子已经被罚了数小时了。

"立——定！"

队伍突然刹住，晓风的鼻尖撞上前方的后背，鼻子瞬间充满汗臭味。主席台上走上一位穿着与其他教官不同款式的迷彩服的教官。

“今天的集合速度我十分满意，所以你们暂时逃过一劫，我希望明天早操你们还是这个速度，不然全体多跑五圈，懂吗？”

“全体都有！跑步位置——走！”

所有队伍一齐以标准跑姿往预定跑操位前进，到达指定位置后又自行停下。

“跑步——走！”电子跑操音乐同时炸响。十几个方阵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猛然抽动，瞬间启动。

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上身微向前倾，前推后拉自然摆动，手半握拳，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步幅整齐划一，步频与音乐节奏同频。

数百只脚掌同时落地发出沉重闷响——“咚！咚！咚！”。这声音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力量，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每一个方阵的前排与后排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前一个人的后脚跟几乎贴着后一个人的前脚尖。稍慢一步，后者的膝盖就会顶上前者的小腿肚。

晓风身边的队列里，那个叼着袜子的男孩跑得异常艰难。白袜的边缘被牙齿紧紧咬住，湿漉漉地贴在嘴角。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鼻尖滴落。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前方人的后背上，不敢有丝毫偏移，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每一步都带着绝望的坚持。

跑操对不喜欢运动的晓风来说可真是剧烈的运动，他的情绪也随着他的体力值下降。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音乐声终于渐渐地变弱了。“终于跑完了！”晓风这样想着。就在音乐声即将停下时，音乐又突然回到了开头。

“这什么鬼，还放两遍是吧？？？”此刻晓风心情可谓是烦躁到了极点。

“那个新来的！口号喊起来！”队列旁的教官吼向晓风。

“喊你妈！”晓风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极度的疲惫和无法宣泄的愤怒让他失去了所有顾忌，只剩下本能的反抗，片刻后，他就后悔说出这句话了。

“你说什么？！”教官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仅存的伪装彻底撕碎，赤裸裸地将暴怒表现在脸上。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几步就跨到了晓风身边。

晓风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教官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攥住了他后脑勺的头发，猛地向旁边一拽！同时，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卡住了他汗湿的后脖颈。

少年被拉到一旁，方阵只是出现了微小的混乱，随后又立刻恢复了整齐，没有人朝晓风这里看来。

“小兔崽子来的第一天就顶嘴？”教官不屑地看着晓风，食指勾着晓风的下巴。

“对不...”晓风没有想到教官会这么粗暴的对他，想求的教官原谅。

“对不起个屁！脾气这么爆啊？那你就到十一部去，我看你还能再爆几天。”

晓风虽不知道这个十一部是个什么来头，但听教官的话就不是个好地方，便立刻低下头说道：“教官我真的错了，刚刚是我脑子抽了我以后一定服从您的指挥。”

教官露出了轻蔑的眼神，他可不喜欢这种没骨气的“小弟弟”，但或许看在他是新来的份上，还是松口了：“骨头软得倒是挺快，不过你先进去一个周磨磨脾气吧，到时候再来找我认错。”

“凌尧！”教官朝队列里吼了一声。

早上提醒晓风穿拖鞋的那个黑皮肤男孩立刻小跑出列，站得笔直，脖颈上的勒痕在汗水中显得更加刺眼：“到！”

“带这个新来的，去十一部报到。告诉他们，新货到了，为期一周。”教官的命令简洁冰冷，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是！”王强应声，飞快地瞥了晓风一眼，眼神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暗示。他走到晓风身边，低声道：“跟我走。”

晓风不安地跟在王强身后，离开了还在进行最后整队的喧操场。他们穿过几栋同样灰扑扑的宿舍楼，越走越偏，脚下的路从水泥地变成了坑洼的土路。阳光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区域之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而压抑的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一栋孤零零的旧宿舍楼下，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狭小的窗户被厚厚的铁栏杆封死，玻璃是反光的，看不清里面。唯一的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

王强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抬手在铁门上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王强似乎习以为常，又等了几秒，那扇沉重的铁门才别人打开，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缝里透出比外面更浓重的霉味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尘土和某种消毒水的气味。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但袖章颜色不同的身影堵在门口，看不清面容。

“什么事？”

“报告，”王强挺直了背，声音洪亮却缺乏感情，“新送来的，编号待定，为期一周，磨脾气。”

门内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审视。晓风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评估的货物。终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腔调：

“进来吧。”

一只同样粗糙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不是迎接，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抓住了晓风的手臂，将他粗暴地拽进了门内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

“砰！”

沉重的铁门在晓风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那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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