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睁开眼。宽大又昏暗的卧室，倒显得他这张双人床变得小了一点。他坐起来，不知为何有些头疼，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

他坐在床边，手向空中一抓，一个沾满了凉水的毛巾出现在他手中。啪的一声，他将毛巾拍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慢慢移动，直到整张脸都被凉水覆盖。

他松开手。那个沾满凉水的毛巾在下落的瞬间消失，一个干燥而又柔软的毛巾出现在他手中，然后随意地擦了把脸。接着用同样的方式就将那毛巾送回了原处。

做完这些，头痛虽然依旧还在，但至少困意没有了。

谢辞打开门。不远处便传来了狐狸的叫声以及另外一个很敦实的脚步声。

那狐狸看到谢辞，像是找到了依靠，瞬间躲到了谢辞的身后。而在狐狸的身后，是一个长着六只脚、无头无尾的生物，整体就像一根被截去中段的香肠，只留下头和尾，然后装上了四只脚。

“恩公他又跑出来了。”

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女声传入谢辞耳中，但此时却因为恐惧而有些微微颤抖。

“你不是能……差点又把你跟你的前辈搞混了。”

谢辞弯腰把那圆滚滚的肉球抱了起来。虽然他的体型也不过是一只小狗的体型，但体重却异常沉重。似乎是因为那一瞬的失重，他背上的翅膀忽闪忽闪，一下一下拍打着谢辞的小臂。

“你怎么会跑出来？吃得不够了，还是喝得不够了？”

“都是够的，只不过他那边区域的锁坏掉了。”

谢辞转头，在他的身后，是一名黑头发的少女。

少女自然地接过谛听，甚至还稍微颠了一下。

“是不是又长胖了？”

少女抱着谛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走向它本该在的区域。谢辞跟在他的身后，等少女把谛听放进去之后，又用能力恢复了被撞坏的锁。

“我说你啊，在这还维持着那种能力，不觉得累吗？”

谢辞看向少女。那种属于少女气质的双眼也转向了谢辞的脸，他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当然也包括我这种类人生物了。反正一会儿咱就得出门，少那么一点、多那么一点都无所谓。”

“一起？今天是星期天，我又不是那种低级的纵灵师，还要靠任务赚钱。”

少女没说话，只是带着微笑盯着谢辞的眼睛。

“……”谢辞也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惊讶道，“买个早饭这种事你也要参与吗？……那赶紧去买吧。”

“好哦~”少女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久后，某个包子摊前。

“哟，帅哥，又来了。”

包子摊的摊主是一个还算清爽的中年人，脸上挂着笑容。在看到谢辞过来之后，便主动打了声招呼。

“嗯，还是老样子。”

谢辞走到包子摊前，直接拿出手机扫了码。

“好嘞，还是一笼素的，一笼肉的，对吧？”

老板看到谢辞直接付了款，手上的动作也立刻动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就把荤素分为两个袋子递给了谢辞。也就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谢辞旁边还站了一个长相有些稚嫩的少女。

那老板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得有些复杂。最后，他趁谢辞刚接过包子还没走，有些犹豫地开口。

“那个帅哥，这位是谁啊？没见过呀。”

谢辞顺着老板的眼神向下看。

“……朋友。”

谢辞犹豫了一阵，最后只憋出了这两个字。然而那个老板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丝劝告的意味说道：

“嗯，我说帅哥呀，他这个年龄会不会有点太小了呀？年龄太小的话，即便你们两个是自愿的，你也是犯法的哦。咱不要走上不归路呀，对吧？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老客户呀。”

谢辞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旁边的少女，他那硕大的眼睛正布灵布灵地盯着手中的包子。

“解释一下吧？”谢辞开口道。

“好好好，不过也该夸夸人家的伪装厉害吧，竟然别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下一刻，少女的周围升腾起一阵烟雾，然后在那烟雾之中，一只纤细的手搭在包子摊的边缘。等烟雾彻底散去之后，一幕惊人的景象呈现在老板面前：那位此前看起来差不多知道里外的少女瞬间变成了与他齐平的人。那夸张的腰臀比、胸前的丰满双乳，以及头上那两个明显不是人类的耳朵。

“老板，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家恩公的身份了吧？所以他随身跟着一个狐妖，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老板的嘴微微张着，眼睛被双乳覆盖。夹杂着震惊，还有一丝释然的语气道：“懂了，懂了，你原来是这样啊，嗯，那就没有问题了，慢走，二位。”

谢辞站在旁边，在狐妖说话的时候，他几次张嘴又闭上。直到老板说出“慢走”，他也没能说出想说的话。之后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

“其实我本来想的是，你直接变成一个正常的成年女性不就好了吗？至于假扮成狐妖吗？”

谢辞一边说着，一边从包装袋里掏出一个素包子扔给她。

“可是在这个国家，能自由变换外形的，不就是各种妖吗？我一瞬间没想到其他的，所以就只能以我见过的为例了。”

此时狐妖又变回了最初的少女，在谢辞把包子扔过去的瞬间，少女的嘴突然裂开，将嘴张大到一个正常人类不可能达到的程度，然后一口将那个包子吞了下去。

“但这可不是狐妖会做的事情。”

“习惯了嘛……?!” 少女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像是突然被暂停一样，脚步一顿，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向后看去。

谢辞见此也停了下来，然后一股声音在他的脑子中响起：

“有谁在跟着我们？”

“是那些人吗？”

“不确定，但那个人对我们的恶意很明显，我能够感觉到。”

除了刚才的一回头之外，他们此后的对话并不是通过物理方式传递，而是通过少女让两者的意识在脑中交流。

他们继续走着，仿佛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刚才的回头，也仅仅是因为一种不知为何的警惕。

“昨天果然不该让你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的。”

“这时候就别说这个了吧，况且当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很快他们走进了所居住的小区。

“还在跟着吗？”谢辞问道。

“嗯，看门老大爷应该是睡着了，那个人应该是直接跨过栏杆过来了。”

“一会儿到门口的时候你先进去。”

“……嗯。”

两个人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而那个人则一直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即便他们回头，那个人也会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躲避，他所走的地方大多是建筑物或者杂物偏多的地方。只要想，随时可以躲到那些建筑物后面。

此时那个人躲在某个墙后，看着两人走了进去，快步跟上；在少女没彻底关上门之前，抓住了他的手。那同时一股力量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向后扔了出去。他没控制好重心，向后倒去。几乎与此同时，谢辞朝他的位置狠狠砸出一拳。那个人的反应并不慢，他迅速翻身躲开这一拳并顺势站起。

“这么年轻？”谢辞微微出声道。

那个人没说话。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将身子压低，意图明显。没走几步，他就感觉脚下一沉，随即重心不稳。

他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脚被突然凸起的石头围住了。他来不及多思考，砰的一声，谢辞一脚将他踢到楼房的外墙。措不及防，他的匕首也从手中掉出。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谢辞压在墙上，谢辞的右手反握着匕首，将尖端插进墙里，距离自己的脖子不过几厘米，然后以这样的姿势问道：

“为什么跟着我们……!”

谢辞话音未落，那个人的身体化作一片紫色浓雾，穿过他的身体，同时顺势将谢辞手中的匕首夺了过去。

“反转……你倒是帮我缩减了不少范围。”

谢辞缓缓转身。那人的匕首已经近在眼前，但谢辞却不慌不忙地开口：

“看来你还不清楚，与我为敌，就是在与世界为敌。”

当的一声。那个人想象中匕首刺入肉体的质感并没有如期而至，那手感更像是匕首被插进了岩石之类的东西。事实也确实：站在面前的本该是谢辞的位置，却突然变成了一块人形的石头。也就在这时，那人感到脚下一阵震动，突然四周的土地猛然升起，将他困住。

那个人见状，身体再次化为烟雾，却发现这四面土墙看上去简陋，但实际上没有给他预留任何空隙，无法钻出。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站在他的背后。

“部门任务以及你的上司。”

同样的早晨但更晚一些的时间，铃木和海伦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两人的衣服稍显凌乱，很明显，干了什么很愉快的事情。

昭烬不知何时蹲在门口的侧边，铃木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抖。

“……你们也太淫荡了。”

昭烬蹲坐在门口旁，双手抱住自己的腿，头埋进双腿之间。但铃木能看到他脸上的红晕。

“……一个在门外偷听我们一整场的人，不比我们好多少吧。”铃木有些犹豫地说出来，而海伦则没有任何说话的冲动。毕竟在他眼里，这就是普通的吃个早餐而已……或许还有一点对于天使的刻板印象。

总之，今天早晨就以这么个较为奇怪的气氛开始了。

之后铃木出门去买早餐。虽然他饿着肚子，并不是很想动，但一个天使刚来还不适应，估计就算跟他说了，也会迷路；一个没有常识的妹子极容易被人拐走。各方思考之下，还是铃木最合适。

不久，他回到客厅，将两袋包子扔到桌子上，拆开其中一袋开始吃。

昭烬看着塑料袋里那两个白色圆形的食物，似乎有些犹豫。

“包子，中国的传统食物，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试试吧。”

昭烬尝试了半天才把塑料袋解开，他拿起一个包子，不假思索地问：“这个外皮怎么剥？”

铃木其实有设想过，如果包子之类昭烬不喜欢吃，或者不合胃口，他家里还有一些简单的白人饭可以给他试试，但他没想到昭烬会问这个问题。铃木吃了一口包子，递给昭烬看横截面，然后说：

“我们一般是直接吃。”

“原来是这样啊。”

昭烬尝了下去，最外层是筋道的面皮，往下是颗粒分明的肉馅，然后是被肉汁浸润的内部面皮。咸香的口味在他口中迸发。

“喔！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有口感的东西呢。”说完，他便开始狼吞虎咽。

看着他如此不顾形象的吃相，海伦和铃木异口同声地说：“他之前到底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呀……”

铃木买的量不算多，堪堪算得上两人份。因为经验来看，海伦在彻底吃饱之后，对普通食物没有什么食欲，但这大概就是吃播的魅力吧。海伦被昭烬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勾起了食欲，最后铃木也只吃了一个，勉强够了。

“啊……”昭烬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因为身材本来就细瘦，再加上一下子吃了如此多的食物，海伦和铃木甚至可以从侧面看到他的肚子微微鼓起。

就当他们坐在沙发上消化食物时，铃木的手机突然响了。铃木拿起手机，发现是谢辞用队长的号码打来的，这意味着谢辞要以队长身份给他下发任务。

铃木接通，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

“紧急任务。距离你现在位置150米的东南方，仓库有个厉鬼级别的鬼群。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去处理了，但没成功，需要你现在去支援。”

谢辞的语速不慢，但足以让人听出他在说什么。

“怎么是支援呀？你都不把我当成放心可用的战力吗？”铃木不解。

“……”对面传来一阵叹息，“你的特殊性导致，如果只是这种任务的话，我的第一选择肯定不会是你……换句话说，你太强了，得给别人一些表现的机会才行。”

铃木听到这话，脸上遮不住欣喜：“我可以把这当成夸奖吗？”

“……快去。”

“知道了。”

不久，铃木的车停在警戒线外，但距离谢辞说的那个仓库还有几十米。

“什么情况？”铃木一边下车一边问。在警戒线外，一个五级纵灵师见到铃木后立刻回报：

“不确定具体状况，但大约半个小时之前黄林先生已经进去过了，但似乎没能抑制住……”

“有我在就没事了。”铃木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带着身后的两人走进警戒线内。

警戒区虽说只是某一仓库内发生的事，但实际上是一整片仓库群，规模不小。

“好奇怪的感觉。”海伦走在两人中间，因为那股怪异的感觉，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了？”铃木边往前走边回头问。

“我也不清楚。就好像现在处于不属于地狱，但跟地狱同源的地区一样。”

“具体点。”

“……我能感受到这片区域的某一个地方应该有巨量的魔素，但是这片区域里的魔素又和我体内的、甚至整个地域的都很不一样。体感上，它甚至有点排斥我。”

“原来你还可以感觉得这么具体……”铃木的话未说完，走在最末端的昭烬大声道：

“有什么东西……速度好快，朝这边过来了！”

昭烬的话刚说完，那东西就突袭到铃木旁边。此时铃木才刚扭过头，情急之下昭烬连忙把还在状态外的海伦拉到自己身后，将翅膀以及剑护在自己身前做好防冲击准备。

然而，就在那肉眼不可及的瞬间，昭烬只听见了一声物品碰撞的声音。等他再看向前方时，铃木反握着剑抵挡住了这次突袭。那突袭的生物成人形，皮肤如同水泥，颜色更深，指甲极长，硬度似乎可以跟钢铁媲美。此时铃木的剑卡在那只鬼的手指之间，但与剑锋接触的皮肤没有丝毫撕裂的迹象。

昭烬直到现在也没法想象铃木怎么在那么短时间内将剑召唤出来并挡下这一击，要是他的话，剑应该早已脱手。

铃木和那只鬼僵持一段时间，随后铃木微微收力，猛然向上一挑，破开鬼的架势，同时侧踹一脚，踢在那鬼的胸上。下一刻，铃木趁那鬼还未反应，发动反转术：空中凭空出现无数刀剑，一起落在那只鬼的身上。

没有挣扎的机会，那只鬼的身体逐渐消散，成灰。

“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昭烬声音有些颤抖，心里后怕，对铃木的战力有了新的认知。

铃木倒也不着急，耍了个剑花，让剑在空中消失，漫不经心地回头说：

“鬼拥有了实体的厉鬼还不止一只。如果是鬼群的话，数量至少要上百。”

“那么多，我们这么点人没关系吗？”海伦惊讶道。昭烬更是一脸震惊，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想象不出仅靠四五个人去对抗上百只鬼是怎么回事。

“没事，而且你们不要小瞧了人类当中的顶尖战力。”铃木刚说完，他的瞳孔猛然紧缩，因为此时他看见又一只鬼，突然出现在队伍末尾，而离那只鬼最近的是毫无防备的海伦。虽然铃木可以应对突袭，但如果目标不是自己，时间的余地就少得多。

“海……！”铃木声音的第一个音节刚传到海伦，那只鬼已逼近海伦的身后。海伦下意识抬手去挡，铃木虽然作出反应，但时间终究太少，他来不及替海伦挡下这一击。就在所有人以为海伦要受伤时，几乎与鬼抬手同时，海伦周身突然形成一道透明墙壁。海伦看到鬼的指甲划过墙壁，带起火花，随即那只鬼的突袭结束。

昭烬还在震惊和准备下一步动作时，铃木反而在看见环绕海伦的那圈墙壁后安心了一些。

下一秒，一个身影出现在那只鬼的身后。三人最先看到的并不是那人的全貌，而是出现在鬼身体两侧的类似剪刀的刀刃。随着咔嚓一声，那只鬼被拦腰斩断。三人这才看清来者的面貌：一个中年男人，脸型偏方，有明显胡茬，脸色不太好，两只眼睛下方是明显的黑眼圈，瞳孔棕黑。

“野生的？来这儿干什么？”那男人嗓音带鼻音，听感不是很好。

“虽然可以谢谢你救了我，但谁是野女人啊？前面那个，我老公。”海伦抬手指向最前端的铃木。那男人听到后动作一顿，然后缓缓抬起头。

在看到铃木时，他的眼睛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黄林先生。”铃木主动打招呼。

“我都不知道该说……”黄林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身体瘫软下来。他双手抓着那把特制武器才没整个人直接倒下去，猛地咳嗽了几声，几口血喷到地上，在灰黑的水泥路上格外显眼。

“怎么回事？”铃木还没来得及走上前，一个尖锐的男声从空中传来。刷的一声，一个神似天使的人影从空中降下，将黄林扶起。

“天使?!”昭烬自言自语道。下一刻，他意识到想错了：那人落地瞬间，翅膀开始收缩，最终消失不见，似乎还换了身衣服。那人把黄林扶到墙边坐下。

“情况怎么样？”铃木问。

“恐怕不太好。”那人没有回头，语气带些尖锐，“你想想，被鬼王正面打中一拳之后，你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大概就是那样。”

“啊？”黄林似乎缓过来，缓缓开口：“是的。就在我要求支援之后……这里应该死了不少人，不然不可能同时出现厉鬼鬼群和鬼王。”他咳了几声，继续说：“上一次看见那个鬼王是在后面，靠角落的位置，他应该还在那里……没看错的话，那个位置应该有三具遗体，时间不久。鬼群我已经清理完，刚才那两只是最后的。”

“目标明确就好说。你们几个人在这里照看伤员，有可能的话把他带出去，我去会会这家伙。”铃木面无表情，依旧轻松。但还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下，大声说：

“虽然不大可能，但如果我五分钟内没能回来，你们就再叫一次支援，把情况说清楚。拜拜！”

下一秒，铃木身形消失在人群视野，再出现时在某座仓库的顶上。他环视一圈，如果说其他仓库还算正常，但当铃木的目光扫过某一个仓库时，他立即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原来是在那儿呢。”

铃木没有急着接近，而是缓缓来到与目标仓库相邻的另一个仓库顶上，仔细观察。让他意外的是，仓库内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狂性的喘息声。如果是其他生物，这反常；那是鬼，由无数人的怨念化成，按理应该狂暴、肆虐，并且经过一段时间会愈发可怖，但这里却除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外，还透出一丝冷清。

铃木皱眉。突然一个想法在他脑中诞生：或许并不是那只鬼“不想”，而是“不能”。根据外围宗灵师的态度，黄林进去的时间不算久，但把鬼群清理完了，以他的级别并非不可能，但仍旧让铃木怀疑。

又或者鬼群本来就不多，但是那些本该变成实体的怨念去了别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鬼王吸收了大部分怨念，只让少部分转化为实体。那说明鬼王正在进化。

想到这里，铃木感到一阵麻烦——如果让他继续下去，鬼王就不再是一个称号，而会成为真正的实力存在。

明确这一点后，铃木不再犹豫，缓缓打开仓库门，一阵浓厚的铁锈味钻进鼻孔。

在仓库中央，一个壮硕的人形正飘浮在空中，蜷缩着，背对着铃木，像未出世的婴儿般。

“为什么会……”铃木喃喃道。虽然他正式出任务才不过一两次，但之前已经处理过不少事情，见过不少鬼魂。大多数因怨恨而具实体的鬼身形瘦高，速度极快。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见过像眼前这般壮硕的鬼。

铃木隐隐觉得不对，但目前能做的只有尽快解决他。

铃木深吸一口气，做出助跑姿势。就在跨出第一步时，黑色的圆球包裹全身。没有声音，也没有额外东西，就像整个人消失了。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空中，正好在那把冒着寒光的剑刃要劈开鬼王身体的前一刻。

仿佛感到危险，鬼王的眼睛转向他。铃木动作一顿，然而这一顿造就了后面的种种。

突然铃木感觉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握住，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劲力量将他扔出——轰的一声，他整个人靠在另一个仓库墙壁上。

铃木缓缓站起，皱着眉，几乎不可闻地呻吟了一下。还没等他做更多动作，就看到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向他冲过来：鬼王正在以这种体型绝对达不到的速度朝他冲来。

当铃木反应过来时，两者距离不过十几米，他立刻侧身闪开，接着又是轰的一声，鬼王的手直接穿过仓库墙壁。下一刻，鬼王扭头，背后突然出现四个模糊不清的手臂，那四只手臂朝铃木砸下，铃木后撤闪躲。同时鬼王周身生成许多把剑，几乎呈圆形包裹它，随后那些刀剑朝自己刺去。

几乎在刀剑移动瞬间，鬼王也有动作：它消失了，或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移动。等铃木反应过来时，鬼王已贴近面前。铃木下意识举剑格挡，在举剑的同时，一股非人力量通过剑身传到身体各处，砰的一声，他被打飞。

铃木倒地后翻滚起身，但那股力量依旧不减。他不得已将剑插进地里，随着火花，那股力量才被抵消。

就在他稳住身形时，鬼王的影子已笼罩他。这一次铃木有了相应经验，立刻转身。鬼王用右手横打，他用剑挡下，同时左手压住剑身，将对方小臂向下压，暂时压制住。但鬼王的左手朝铃木脑袋打去，铃木向后一仰躲过，同时将剑身压平，顺势朝鬼王上身挥出一剑。

似乎预料到危险，鬼王被这一剑劈得退了几米，两者拉开距离。此时鬼王上身出现一道骇人伤口，从右肋延续到左肩。

“看来物理攻击对你还是有用的！”鬼王被激怒，大吼一声，背后四只模糊手臂出现并朝铃木打去，那些手臂仿佛不受物理结构限制，可以随意伸缩。

铃木在这样的攻击下泰然自若地躲避，每一次幅度最小。直到最终，他闲庭信步走到鬼王面前，鬼王下意识举拳，而铃木速度更快。只听一阵肉体撕裂声，鬼王扭头，铃木的身形已出现在他背后。下一刻，鬼王的身体被横向劈成两半。

但铃木没有放松表情，因为手感不对：有实体，所以有手感，但这一次手感不同于上一次。若上一次像在厚重墙面刻出一道划痕，那么这一次的手感更像是用剑切割一块地毯，后面是空的。

下一刻，一个比之前更庞大的影子将铃木包裹。那一刻，铃木既震惊又笃定，他立刻回身一剑，但剑被鬼王已彻底异化的手掌握住，此时他的手变得异常厚重，就像在原来的手上套了一层石质手套。

鬼王的左手握住铃木的剑。铃木瞳孔紧缩，但并不是因为鬼王轻易握住他的剑，而是因为他头上那两根角。中华区内的鬼形象并不完全来自其神话，有时会偏向其他方向。但铃木可以确定，就算鬼王长角，也应是粗短的。但此时鬼王脑袋上赫然长着两根如盘羊般长且粗、盘旋的角。唯独这点，铃木不会认错——那是与海伦一样的、代表恶魔的角。

还来不及产生其他想法，铃木认出那两根角的所属，鬼王的身体动了，砰的一声闷响，铃木的身体化成一道看不清的虚影，在连续撞破好几堵仓库墙后才勉强停下。

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铃木堪堪站起。他清楚记得骨头如何隔着肉体感受那股强劲力道，甚至记得在飞出去过程中大约两次因为疼痛失去意识，被后续撞墙撞醒。此时肋骨还在哀嚎，铃木明确感到几根骨头叫嚣极烈，内脏互相摩擦，并不好受。

痛、晕、吐，几乎这些感觉瞬间占满他的感官。虽然勉强站起，但双手因极度疼痛微微发抖，视野也因为连环碰撞而模糊不清。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得从什么时候算呢……十五、十六岁的时候？大概吧。”铃木喃喃，心里却极度冷静，对接下来的战斗已有些许计划。

此时警戒线外——

“大叔醒醒啊，别睡，会死的！”海伦一边喊着，一边疯狂摇着他的身体。

“别叫……我的伤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黄林虚弱回应。他们已到警戒线外，那个五级纵灵师见他们出来后立刻呼叫支援，他们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

此时黄林半躺在墙角。因为海伦不放心，他至今还不知道人类的体质算什么。昭烬则坐在离警戒线较近的位置，每有一次震动，他都会往里面看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

还有一个外形奇怪的人，说是男人，却不太像女人更不是。此刻形象是扎着马尾、没有胡子、看起来格外精致的男性。海伦觉得他很奇怪：既像在疏离所有人，但有需要时又会毫不犹豫地在建筑群里帮忙。

海伦和昭烬将黄林架起往出口走，那个人在最前方打头阵。让人意外的是，确有一些未被处理掉的鬼从他们面前出现，但都被这个人轻易干掉。

“那个，你叫什么？”海伦问道，毕竟可能以后常见面，就该问个名字。

那人回过头，看了一圈，确定海伦问的是自己之后，指着自己问：“我？”

海伦点点头。

那人托着下巴，似乎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叫‘他’就行了。”

“什么？”海伦一时间没弄明白。

“‘他、你那个人、那个、那边那个’用代称称呼就可以。我没有具体名字，也不太需要。”

“为什么？”

“我是个虚无主义者，因此我打心底里相信世间万物终究会归于虚无，一切皆无意义。对这个世界而言，我的名字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他把“况且”两个字尾音拖长，像在故意捉弄海伦似的，“我来到人界的时间比你们长太多了，我见证过太多人死去，也试着找过我的身份，但无果，所以今后也不打算有什么特别身份，明白了吗？”

就在海伦想说些什么时，他像自言自语似的继续道：

“我并不是那种典型的虚无主义者，我很喜欢看到别人行动的过程。世间一切皆无意义，但他们的行动，确实能产生确实的结果。不过请不要怀疑，这只是我的个人爱好。”

就在他们说话期间，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他们面前，紧接着还有一辆救护车跟随。越野车副驾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看上去不大的男生，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救护车下来四五个护士，其中两人负责将黄林抬上担架，剩下的几人负责监测和初步检查。

“等等，先别……!” 那人下车走到他们面前时，黄林已被抬上担架送走。那人看着逐渐远去的救护车，沉默了一阵，然后说：

“……你们谁能介绍一下基本状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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