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吹在人身上却带不走半分燥热。
宿舍里，空调嗡嗡作响，狄世洋在另一头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作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陶宇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天气一样，被一团湿重的棉花堵着，透不过气。他的世界，在三分钟前，被一条微信消息彻底摧毁。
发送人是他苦追了一年，刚刚确认关系才一个月的初恋女友。
消息很短，却字字诛心：“陶宇，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不合适。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们……还是算了吧。”
“你太好了。”陶宇盯着这四个字，感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想回拨过去，想质问，想嘶吼，想问问她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到底算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手，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
沉闷的响声惊动了狄世洋。他摘下耳机，看到陶宇通红的眼睛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什么。“怎么了，宇哥？跟嫂子吵架了？”
陶宇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手机扔给他。
狄世洋看完消息，也愣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是啊，什么狗屁理由。陶宇看着窗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他，陶宇，身高一米八，长相不说校草级别，也算清秀端正。性格开朗，讲义气，会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也做得一手好菜。喜欢足球，也沉迷游戏，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最常见的阳光大男孩。但在感情里，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付出型人格”，一旦喜欢上，就会毫无保留地掏出自己的全部。
而狄世洋，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两家父母是同一单位的同事，二人从幼儿园到小学、初中、高中，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甚至大学都考到了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专业，缘分深得像孽缘。
狄世洋身高一米七，比陶宇稍逊一筹，相貌清秀，但性格里却带着一丝与外表不符的孩子气的阴柔，遇事有点不自信，对未来也总是一片迷茫。在陶宇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老弟”。
“走，宇哥，别想了！”狄世洋看不下去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拉起他的胳膊。他比陶宇矮了半个头，拉拽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却异常坚定。“我请客，撸串喝大酒，不醉不归！你忘了小时候是谁替我打架的？现在轮到我陪你了！”
城市的夜被烧烤摊的烟火气熏得微醺，塑料啤酒杯碰撞的脆响，是青春破碎时唯一的回响。
几箱啤酒下肚，陶宇的理智被酒精彻底冲垮。他把最后一口冰啤酒灌进喉咙，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一堆被他扫荡干净的肉串钎子，仿佛它们是仇人的白骨。
“嗝……再来一箱！”
“宇哥，少喝点吧，胃还要不要了。”狄世洋笨拙地抢下他刚要开启的啤酒，脸上写满了担忧。
“要个屁！”陶宇猛地一拍桌子，引来邻桌几个女生的侧目。他不在乎，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不甘如山洪般爆发，“我他妈追了她整整一年！她想吃城南那家网红蛋糕，我凌晨五点去排队！她随口说一句演唱会的票难买，我找遍黄牛熬夜抢！为了给她做一顿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我他妈烫了一手的泡，她就夸了句‘你真好’！现在这三个字，变成刀子捅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你太好了’？这是什么狗屁理由！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拼命追逐别人的感觉了！凭什么啊？！”
狄世洋嘴笨，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干巴巴地重复：“别气了，哥，为那种人不值得。”他看着烧烤摊周围那些穿着清凉、笑语嫣然的漂亮女孩，又看了看痛苦不堪的陶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怕谈恋爱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后怕，“这也太累了吧……要是追不上，或者追上了也像你这样，那不是惨死了？”
他羡慕地看着不远处一对打情骂俏的情侣，那女孩正踮起脚尖，亲昵地帮男孩擦去嘴角的酱汁。狄世洋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种“不费力”的亲密的向往。
“唉，”他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青春期最真实的幻想，“所以我就想啊，真希望能有个青梅竹马、身材超棒、性格又好的大美女当女朋友。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她懂我所有的梗，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根本就不用这么费劲去追，她天生就喜欢我，崇拜我，会主动对我好，把我当成全世界最厉害的人……那该多省事啊。”
“省事？”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进了陶宇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酒精和嫉妒烧得他双眼赤红。狄世洋那副充满幻想的无辜表情，此刻在他看来，是对他一年来所有卑微付出的无情嘲讽。
“你也想要一个不用追，主动对你好的？”他冷笑着，目光落在了狄世洋正拿在手里无意识把玩的一件东西上，一把抢了过来。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佩，色泽温润，雕成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在烧烤摊昏暗的灯光下，竟泛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光。
“嘿，你小心点！”狄世洋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想抢回来，“这可是我叔从乡下老宅淘换来的，说是能带来好运的老物件。我跟你说，就那个好几年不见的叔叔，神神叨叨的，非说这玩意儿灵得很……”
但陶宇已经听不进去了。酒精、嫉妒与满腹委屈，让他此刻只抓住了“带来好运”和“灵得很”这几个字眼。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狄世洋后面关于“叔叔”的絮叨，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神啊！佛祖啊！什么都行！”陶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嘲。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滚烫的酒意冲昏了他所有的理智，对着那冰凉的玉石，吼出了此刻撕心裂肺的愿望：
“我不想再追别人了！我他妈再也不想当舔狗了！下一次，就一次！让我也尝尝被人追的滋味！被人毫无保留地爱着，被人视若珍宝！让我做一次那个被捧在手心的人！”
“你疯了！快还我！”就在陶宇的嘶吼声中，狄世洋也急了，伸手去抢回自己的玉佩，口中还在下意识地喃喃着自己那个“完美青梅竹马”的白日梦。
两人的手指，在同一时刻，共同触碰到了那枚双鱼玉佩。一瞬间，玉佩上那两条鱼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闪烁出微弱而妖异的光芒。

烧烤摊的嘈杂、城市的喧嚣、朋友的呼喊……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迅速远去，沉入深海。陶宇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他看到眼前的环境，路灯、桌椅、甚至空气，都像被拉长的面条一样，失去了原有的形态。
最终，一道无法直视的强光吞噬了一切。陶宇的意识被拉入一条悠长的、由光构成的隧道。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倒退的传送带上，身不由己地向着过去漂流。隧道的墙壁上，一幕幕属于他和狄世洋的真实过往，如幻灯片般闪现。
首先的场景，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夜。 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烤串的香气，陶宇和狄世洋，还有几个死党，正围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桌前。刚经历完成人礼和高考的狄世洋，身形挺拔，意气风发，正在高谈阔论着未来的大学生活。而穿着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的“陶宇”，正安静地坐在一旁，为大家默默地开着啤酒，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微笑，眼神始终追随着人群中央的狄世洋，充满了不自知的温柔。
画面回溯，夜幕深沉。高二那个凛冬的深夜，街道空无一人。只穿着单薄卫衣的狄世洋，正骑着单车在寒风中狂奔，满头大汗。他最终停在一栋居民楼下，焦急地仰头张望，手里紧紧攥着一板在这个城市里比黄金还珍贵的布洛芬。楼上，一盏灯为他而亮。
场景再转，秋日的操场，阳光刺眼。 一群穿着校服礼服的少男少女，正拥挤在百米长的红色横幅前。陶宇被裹在人潮里，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后紧紧护住。是狄世洋。他用自己的身体，为“陶宇”撑开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陶宇的后背完全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剧烈如鼓的心跳。
传送带退回到了起点，小学校园的操场上，尘土飞扬。 拔河比赛的绳子像一条绷紧的巨蟒，两个班级的男生都在拼命向后拉扯。小陶宇涨红了脸，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他身后的狄世洋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睛使劲。他们是队伍中最不服输的两个小男子汉。
记忆的画面倒放到尽头，化为一片虚无的白光。陶宇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前推去。
白光散尽，他发现自己正飘在一个产房的上空。他一眼就认出了躺在病床上那个疲惫不堪的女人——那是年轻了二十岁的妈妈！这是……自己出生的场景？一种奇异的荒诞感涌上心头。他看到护士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喜悦地对妈妈说：“恭喜，是个漂亮的千金，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
“千金？”陶宇愣住了。爸妈总说，自己出生时，爷爷奶奶因为盼到了孙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可画面里，他看到了年轻的爸爸，脸上虽然努力挤出笑容，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这个婴儿……不是我吗？
不等他想明白，脚下的传送带便开始缓缓正向移动，墙壁上的电影，开始放映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小学的拔河比赛现场，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小脸倔强，正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地为狄世洋他们加油鼓劲，比记忆中的自己更加积极、更有气势，但没有上场拉绳，只是在队伍最前面，扮演着一个指挥官的角色。
场景流动，到了初中的绿茵场边。陶宇焦急地在场上寻找，寻找那个曾经和狄世洋并肩作战、被誉为“双鬼拍门”的自己。但他没找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校服、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少女。那少女的侧脸，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正温柔地注视着场上那个奔跑的少年。而场上，只有狄世洋一个人在孤独地带球、射门，他身边那个最默契的搭档，不见了。
黑暗翻涌，星空浮现。高一的天文社活动，在郊外的山顶上。他看到那个少女的身影变得更加纤细，穿着一件宽大的冲锋衣。在一阵寒风中，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那人长得和狄世洋很像，但更高、更壮，充满了阳光的自信。他解开自己带来的厚毛毯，不容分说地将少女紧紧裹进了自己的怀里，两人亲密地共享着同一片星空。
然后是高三的成人礼。 水晶灯依旧璀璨，但没有舞会。在操场拥挤的人潮中，那个穿着修身西装、英俊挺拔的狄世洋，正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个穿着格子裙、显得格外娇小的少女牢牢护在怀中。在几百人的注视下，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姿态亲密而自然，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陶宇困惑地看着这一切，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如果那个男生是狄世洋……那我呢？我到哪里去了？
当最后一个画面定格，无尽的黑暗退去。一张崭新的高中毕业合照，如同一张最终的判决书，出现在他面前。
照片的中央，是两个最耀眼的身影。
那个近一米九的英俊少年，正是那个更完美、更自信的狄世洋。他亲昵地搂着身边的女孩，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占有欲。而他怀里的女孩，有着一张清纯又妩媚的脸，正仰着头，对他露出甜蜜而依赖的微笑。
照片的下方，印着两人的名字，字迹清晰，不容置疑。
狄世洋，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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