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冬夜凌晨两点的辰巳码头，东京湾的海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割。布满铁锈的空货柜的外门被吹的吱呀作响，在飘着柴油味水汽的腥咸寂静中形成可怖的回声。集装箱排列如同迷宫，机械吊臂上悬着的灯光透着肮脏的黄白色，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和接头的小弟互相点头致意后，成田狂儿跟着对方向毒品所在的船甲板上走去。伊吹蓝则慢半步，戒备地观察着周围箱柜的投影。

辰巳码头因为年代久远，监控型号老而范围不完全，糸卷只能放弃黑进监控。交易需要保证双方的诚意，一次性手机会在信号被屏蔽的状态下被扔进水桶里。伊吹蓝放弃了跟志摩保持通话和无线耳麦的方案，选择曾经志摩一未最爱用的录音笔。临走前志摩给伊吹穿上防弹衣时，伊吹亲手把那只录音笔放进了防弹衣下最贴身的口袋里。

“货在船那头，”

带路的小弟笑着说，

“两位哥哥过去看看？”

“当然。”

成田狂儿语气稀松平常，勾住伊吹的肩膀暗中捏了捏，示意他别太绷着被人看出来。

伊吹蓝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靠右一侧顶光之下几乎完全一边倒的集装箱倒影。

空气里除了店里常用的那两种含毒的廉价汽水糖和烟弹的甜腻味道，还有种更纯的海洛因的难闻气味。

好臭。伊吹蓝揉了揉鼻子。

一直盯着的集装箱那边，地上倒影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影子里里确实有人，大概还不止一个。

伊吹蓝决定先按下录音笔。

走到指定的集装箱打开箱门时，时间忽然静止。

货厢里，一盏工业灯晃晃悠悠，连个纸箱都没有。只有两个西装人影靠着铁壁抽烟。一个是焚香组的若中，另一个是个没见过的黑人。

伊吹蓝的心脏揪了起来。

潮湿霉烂的陷阱味道盖过了其他所有气味。在气氛变得更加凝滞之前，成田狂儿往前一步，语气轻松地拿出烟盒给两人递烟：

“您都不放心亲自来接了，还拉我们俩来做什么嘛。”

那人笑了笑，扬了扬下巴：

“我不是来帮你们接货的，是要来验你们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拔出了枪。

成田狂儿发现自己对现场状况的判断还是过于乐观了，伊吹蓝是对的，他们被包围了。

死亡之前特有的安静席卷了一切。风声不再像被剌开的烤盘锡纸呼啦作响，之前被吹动的货柜门的声音也停了，甚至呼吸声都像被按了静音。

暂时没有人冒险要先表露自己的战意。

“你们两个里有一个是卧底吧，警察还是祭林组？”

“你什么意思？”

成田边问边观察着四周，船的左侧似乎可能有一个可以跳海的空隙，可惜没有光源不能确定。

只是杀一两个叛徒的话，墨西哥人应该不会闲到去雇佣什么外包狙击手。没有狙击手都好说，就是恐怕继续卧底下去有点难了，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

“你们两个必须死一个的意思。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伊吹比自己小几岁，长得又像，感觉就像不是一个父母的兄弟。让大哥引荐给姐姐，一起糊弄一下老爹和妈妈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愿意相信自己保护自己安全的好警察，又刚刚获得了人生中最大的幸福，没理由不让他活下去。

至于自己，死了的话大阪警视厅应该也没理由不去履行诺言了。大哥和整个祭林组以后应该也不会被为难，传统的黑道现在果然还是很难生存下去啊。

“我是警察。你们放他走。”

成田狂儿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哈？你当你在演什么？警匪片吗？”

伊吹蓝突然在身后笑了起来，假装找烟。成田狂儿看出他在掏第二把警用枪。

“伊吹不要！”

阻止的话语和风同时从右边裹挟着一块塑料布碎屑卷了过来，子弹冲破碎屑，擦着伊吹的发丝打在两人中间。

是对面那个黑人，但他的子弹射向的是成田狂儿。

成田迅速拉着伊吹向左一滚，两人蹲下藏在集装箱的影子里。“砰砰”两发子弹瞬间射向刚才站立的地方，火花四溅。

来时的路也被堵住了，另几个没见过的日本人和两个外国人一起向这边冲来。

“警察是另一个！别让他跑了！”

那个若中的声音在右前方远远的传过来。

成田狂儿猛地站起来：

“伊吹！往左跑！有个箱子的空隙应该能让你跳下去。一会儿我——伊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感受到自己被一推冲向更靠近那个空隙的地方。伊吹枪法还是比他要准多了，该说不愧是警察吗？只是对方人更多，伊吹的右上臂很快中弹。

他捂住手臂，把配枪和另一个东西一脚踢过来：

“替我把这些带给他！快走！”

是录音笔。

成田狂儿想要回去拉伊吹蓝，又一发子弹打在了过道空隙，紧接着第二发子弹击中了自己的左手。成田狂儿不再推辞，把两样东西塞进怀里。

腥咸的水汽的变作薄雾弥散开来，空气中带着血的味道。脚步和枪声在箱壁间来回反弹。成田已经在向左退，很好。

伊吹蓝用左手托举着右手，向剩下的敌人开枪。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让他上瘾，他又突然想起相遇的第一天，自己用魔法棒发声玩具抵住犯人后背假装是枪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真是恶劣幼稚到极点啊，难怪后来小志摩上来就是一拳。

这次应该就不会被打了吧，虽然是真的开了枪，这次可是货真价实地在保护线人呢。会被夸吗？想要被志摩摩摸头，然后说伊吹很棒是乖狗狗。

是时候撤退了。

伊吹换弹，猫着腰站起来，射向五点钟方向的男人。

“伊吹注意身后！”

成田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伊吹转身。

砰。

右边的肋骨下面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过，他努力呼吸，肺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一枪打在了左膝，伊吹失去了身体的控制跪倒在地，却仍然帮成田击中了最后要拉住他脚的男人的手臂。

空气开始变得稀薄，耳鸣的失重感来临前，他好像听到了远处码头入口处传来的警笛声。

有人在拖着他在地上匍匐着向前，是志摩来了吗？志摩……志摩……怎么头上也热热的，是有人打中了我的脑袋吗？热流模糊地流到眼前，他没有力气去抬起手揉眼睛。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伊吹蓝你怎么这么重——走啊——”

是志摩吧，肯定是志摩吧，志摩上周才说自己压在他身上坐他重死了，他气不过站起来像给孩子把尿一样抱着志摩的大腿站着操他。

志摩的大腿肉肉的真好摸啊，情动的时候眼睛总红的像兔子一样，好想亲上去。

好想亲志摩的眼睛，想亲那颗眼皮边上的最喜欢的痣。

“志摩……”

伊吹蓝的口中吐出爱人两个单音的名字，晕了过去。

暗潮拍打在辰巳码头里的船上，一群乌鸦嘎嘎叫着，从停着的机械吊臂上飞向鱼肚白的天空里。

湿淋淋的西装男人差点被卡车撞到横穿过马路，不顾身后司机的大声叫骂直直冲向便利店的自动门，表情里有种阴湿的疯狂：

“喂！你！把手机拿出来借我报警！快点！”

清晨值班的年轻女孩惊恐地递过手机解锁给对方，这才注意到男人左手的弹孔仍不断流出汩汩殷红的血液。

报完警，男人直接坐在了地上，脱下西装，撕开衬衫下摆随便地给自己包扎。女孩不忍，从员工休息室上拿下酒精准备递给对方，走近才看清对方湿透的衬衫下后背上隐约可见的大面积鹤图案为主的纹身。

过了很久，女孩才意识到，耳朵里听到的呜咽，是男人发出的悲鸣。

“江东区三丁目辰巳码头21-16发生火并，有一名叫伊吹蓝的卧底警察中枪，请派救护车。我叫成田狂儿，是警察合作的大阪祭林组线人，请联系一位姓志摩的警官到附近警署，他是我和伊吹警官的联系人。”

“机搜201，江东区三丁目辰巳码头21-16发生黑道火并，情况复杂，有人伤人者逃逸。请派救护车，通知组对课封锁周边街区。请机搜305去深川署接应线人，并加派其他机搜队员前往现场支援。”

“机搜205收到，从深川署出发赶往现场中。”

“机搜105收到，从芝浦署出发赶往现场中。”

“机搜305收到。正在前往深川署。”

志摩一未的手死死捏住了方向盘，旁边的胜俣奏太把警灯放上黑色丰田车顶。

机搜是在事情变坏前来阻止的，四机搜还有其他的机搜同事们，一定要赶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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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的写报告的纸还湿着，印泥印得很深，空气中残留着咖啡渣与双氧水混合的气味。

志摩一未坐在空调风口下，左手还拿着钱包。钱包一角的照片上，年轻的伊吹蓝穿着奥多摩值勤时白色的夏季警服，干净地微笑着。

只是不管空调开得有多热，志摩一未的心都像是在冰窖里一般，烤干的只有脸上留下盐迹的泪痕。

从医院回到分驻所的路上，志摩没说话。胜俣说什么都被他哑着喉咙嗯嗯敷衍回去。

成田狂儿坐在拘留室里，左手缠着纱布，眼下淤青，唇角破裂，一言不发。他说不清伊吹是怎么死的，也说不清谁向伊吹开了致命的一枪。

志摩一未来了之后只是揪着他的衣领给他来了一拳，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记得你说过要保证他的安全。”

然后摔门离开。

成田狂儿之前从不知道这个小个子男人生气时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在志摩一未的一再坚持下，伊吹蓝遗体的解剖工作才得以在UDI进行，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小半年前见到活蹦乱跳喜欢跑步的笨蛋警官，此刻竟成了又一具中堂医生解剖刀下的血肉。而冷静睿智的志摩警官，从饲主搭档变成了悲伤到木然的未亡人。

伊吹蓝的主要死因是头部枪伤造成的器官损伤和肋下枪伤造成的大量出血，肋下枪伤是由步枪造成的，所以子弹穿过了防弹衣打中了肝脏。

火化的日子刚好是三月三女儿节。本来因为解剖遗体的事，从茨城匆匆赶来的伊吹雅子已经和志摩吵过一架。再怎么和儿子关系不好但是迅速不得不接受了“儿子有个同性伴侣”这件事的母亲，说什么也无法同意让对方把儿子的骨灰带回供在自己家祭拜。两人在葬礼上大动干戈，结局以伊吹雅子带着儿子的骨灰愤怒离开告终，留下志摩一未一人在仪式现场失魂落魄。

志摩一未几乎把伊吹蓝警察宿舍里的东西搬空，他把自己的公寓当成了一个怀念伊吹蓝的仓库，然后搬进了伊吹蓝卧底时歌舞伎町的安全屋里。

因为卧底行动的失败，志摩主导的与祭林组的内线合作被移交给实际更了解祭林组的大阪警视厅组对课并交由对方指挥，造成搭档伊吹蓝身亡的志摩一未交出指挥权并暂时停职。由于主要嫌疑人的携毒逃逸，成田狂儿被以暂时关押的名义保护起来，两边卧底警察的活动则换人继续进行。

五月天气要热起来的时候，已经逃跑的涉案若中和毒帮负责接头的墨西哥籍黑人被抓到，焚香组为了自保选择了协助自查交出了剩下在场的所有组员。伊吹蓝的死亡档案，就这样在警视厅画下了结案的句点。成田狂儿被放了出来，回到了大阪祭林组本部，受到大阪警视厅的暂时监视。

就在大家以为志摩一未会复职回到机搜之时，志摩一未向四机搜的队长提交了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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