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傍晚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空气里飘着烤八目鳗的香气，夕阳把兽道染成金色，远处有妖精的笑声。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从人间之里来，想找点新奇货品回去卖。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摊位。
还有摊位后面的她。
粉色的短发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灰色的眼睛像两颗温润的宝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翻动着烤架上的八目鳗。她穿着暗红色的连衣裙，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我的脚步停住了。
呼吸停住了。
心跳——也停住了。
“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什么兽道，没有什么夕阳，没有什么烤八目鳗的香气。只有她。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和那个让我全身血液倒流的笑容。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第一次来吗？尝尝看哦~❤️”
她把一串烤好的八目鳗递过来，手指纤细白皙。
我机械地接过，机械地付钱，机械地咬了一口。
什么味道？
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她的脸。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招呼下一个客人，笑容和对我时一模一样——不是特别对我，只是普通的、习惯性的笑容。
但我已经忘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她的粉色短发，她的灰色眼眸，她的笑容，她的声音。
“欢迎光临~❤️”
那句话在我耳边回响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爬起来，又去了兽道。
她不在，她的摊还没开。
我在附近游荡了十多个时辰，直到傍晚，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又是你啊~”她看到我，笑了笑，“这么早就来啦？”
我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那一天，我买了二十串八目鳗。吃不完，就带回家放着。晚上又睡不着，看着那些八目鳗发呆，想着她翻动烤架时手腕的动作。
第三天，我又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去。
每一次都买很多八目鳗。
每一次都看着她发呆，直到收摊。
第七天，家里的八目鳗已经堆成山，吃不完，开始发臭。我妻子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她骂我，我听见了，但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纱。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名字。
米斯蒂娅·萝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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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我妻离子散，家财散尽。
不是因为买了太多八目鳗——那些早就不买了。我只是每天站在她的摊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买，只是看着她。
看她烤八目鳗，看她招呼客人，看她偶尔抬起手擦汗，看她用手指拨弄额前的碎发。
她的一切都让我着迷。
她抬手的角度，她眨眼的频率，她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她笑时眼睛弯起的弧度——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有时候她会看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的心就会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出汗，腿发软，眼前发白。
那种感觉比任何东西都好。比吃饭好，比睡觉好，比做生意赚钱好，比和家人在一起好。比活着本身都好。
只要能让她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她看我的时候，和看别的客人一样。
和看路边的一棵树一样。
和看空气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
我求她：“老板娘，能不能……多看我一眼？就一眼。”
她歪着头，表情有些困惑：“诶？我已经在看你了呀~❤️”
不是敷衍。是真的困惑。她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渴求一个妖怪的注视。
而我——
我跪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地面，用颤抖的声音说：
“老板娘……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要什么？你要钱？我帮你挣。你要人？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你只要……你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让我看着你，我就……”
她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嫌弃，只是……茫然。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是妖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过多少人类来来去去。在她眼里，我和路边的蚂蚁没有区别。
我会为她生为她死，在她看来，就像蚂蚁想为了人类拼命一样——或许可以理解，但无法共情。
“那个……”她小声说，“你还是先回去吧。天快黑了~❤️”
我回去了。
但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回想她今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有时候我会哭，有时候我会笑，有时候我会缩成一团，像婴儿一样发抖。
第二天天没亮，我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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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兽道空空荡荡。
米斯蒂娅的摊位没有出现。
从傍晚时分，我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从西边沉下去——她始终没有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收紧。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她没来。
第四天——
我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抖。胃里像塞了铅块，吃不下任何东西。眼睛一直盯着兽道的方向，盯到发酸发痛，盯到流泪，还是盯着。
夜里睡不着，蜷缩在地上，浑身发冷。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的粉色头发，她的灰色眼睛，她的声音——“欢迎光临~❤️”
那句话像咒语一样反复回响，我想让它停，但它不停。
第五天。
我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看见她站在远处，跑过去，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时候觉得她就坐在我身边，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是空气。
我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老板娘……你今天怎么没来？”
“老板娘……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老板娘……我……我很想你……”
路过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不在乎。
第六天。
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蜷缩在兽道边的草丛里，浑身脏兮兮的，嘴唇干裂，眼睛充血。但我的眼睛还是盯着她摊位的位置。
她一定会来的。
她一定会来的。
她一定会来的。
这个念头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第七天。
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来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也许是路过，也许是有人告诉了她这里有个奇怪的疯子。
她站在我面前，那只挂在胸前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真是严重啊。”她轻声说，“……已经到晚期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不是米斯蒂娅。
“她没有出事。”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米斯蒂娅最近因为某些事情……暂时没空出来。但就算她出来，她也不会回应你的感情。”
“她是妖怪，不会爱上人类的。她甚至不会理解你为什么会为了她这么痛苦。”
我听不懂。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板娘在哪里？
她叹了口气。
“你的心已经被她填满了。没有空间留给其他任何东西——包括你自己。”
“我帮不了你。只有她能。”
然后她走了。
我继续蜷缩在那里，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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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她来了。
我先是闻到了那股气味——烤八目鳗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腥香。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暗红色的连衣裙，粉色的短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我的身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站了起来。
“老、老板娘……”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她面前停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你……你终于来了……我……我一直在等你……”
她看着我，看着我混乱的头发，漆黑的眼眶，惨白的脸色。
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她说，“前几天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妖怪也会不舒服吗？
我不在乎。只要她来了，只要她在这里，只要我能看见她——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好吗？”
我愣住了。
她问我好不好？
她在关心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好……我很好……我只要看见你……我就……我就什么都好了……”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不是茫然，而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些复杂，有些柔软，有些不忍。
她伸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摊位，开始整理东西。
我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碰了我。
她主动碰了我。
我用力按着刚才被摸过的地方，好像要把那个触感永远印在头上。眼泪流了满脸，但我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我就跪在离摊位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她。
她没有再和我说话。
但她偶尔会看我一眼。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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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我又回到了每天去看她的日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她，是我。
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念头了。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饥饿，没有困倦，没有快乐，没有痛苦——只有她。
只有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存在。
有时候她不在的时候，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复播放她的画面。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人间之里的人来过几次，想带我回去。
我不理他们。他们拉我，我就挣扎。后来他们放弃了。
那个粉发少女又来过一次。
“你已经没有自我了。”她对我说——不，是对着空气说，因为她知道我听不进去，“你的思维里全是米斯蒂娅，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了。”
我听懂了“米斯蒂娅”。心跳加快了一点。
“你会死的。”她说，“不是生理死，是心理死。你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你的意识完全溶解在对米斯蒂娅的爱里。”
我听不懂。
死？
什么叫死？
只要还能看见她，是死是活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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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
我曾经有一个名字。父母起的，用了二十多年。但现在那个词从我脑子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我不需要名字。
我叫什么不重要，我从哪里来不重要，我做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只有她。
又过了几天，我想不起来自己的脸。
我对着水洼照过，但水洼里的那个人的脸我不认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属于我，我的脸应该是她的脸——
不，不对，我的脸不是她的脸。
但我只想看她的脸，不想看自己的。
再后来，我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意思。
当我试图思考“我”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一片空白。那里没有东西。只有一个空洞。
我看到了粉色的光芒，那是米斯蒂娅。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存在——填满了那个空洞。
“我”消失了。
只剩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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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黄昏。
和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一样，夕阳把兽道染成金色，远处有妖精的笑声。
我跪在她摊位不远处的地上。已经站不起来了，身体不听使唤了。但我还在看着她。
她正在收摊，动作和往常一样，慢慢地把东西收进篮子里。
我想说话。
想叫她。
想让她再看我一眼。
但我发不出声音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嘴唇在动，但只有无声的气流。
她收好东西，抬起头，注意到我。
那一刻，她愣住了。
她看见的，是一个跪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眼神空洞却死死盯着她的人类。那个人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那个人的眼睛在流泪，但没有表情；那个人的生命正在流逝，但依然不肯移开视线。
她走过来。
在我面前停下。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我动了动嘴唇。
想点头。但脖子不听使唤。
我只能用眼睛回答她——
我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她蹲下来。
那只纤细的手，又一次放在了我的头顶。
比上次久一点。
“对不起。”她说，声音轻轻的，“贤者说了……但我不知道……你会这样……”
她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一个笑容可以让一个人活一天，她不知道她的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记一辈子，她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可以让一个人幸福到彻底融化。
像糖溶于水，像雪溶于阳。
她是妖怪。
她不懂这些。
但她在道歉。
为了什么道歉？
我想说：不要道歉。
我想说：是我自愿的。
我想说：能看见你，还能被你碰一下，我已经……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眼前开始发黑。
但她的脸还在那里。粉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复杂的、柔软的、心疼的表情。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脸。
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到现在，一直都是。
最后一眼，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了。
但我知道——
谢谢你。
我在心里说。
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谢谢你让我爱上你。
谢谢你——
让我在最后，还能看着你。
意识消失了。
但最后一个画面，永远定格在那里。
她。
只有她。
她的笑容、她的粉色短发、她的灰色眼睛……
永远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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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明地觉后来去了兽道。
米斯蒂娅的摊位还开着，但她坐在那里，有些发呆。
“那个人……”觉开口。
“嗯。”米斯蒂娅点点头，声音很轻，“死了。”
觉看着她。
“你知道吗，”觉说，“他到死，脑子里都只有你。他的整个存在都溶解在对你的爱里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后悔。只有爱。”
米斯蒂娅低下头。
“我……不懂。”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妖怪，每天摆摆摊，烤烤八目鳗，然后……然后自慰。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他会……”
“这就是【夜雀症】。”觉说，“你自慰太多了，散发出的荷尔蒙，对某些人类来说，是不可抗拒的。这些人一旦接触到你，就会爱上你，就会什么都不思考，再也回不来了。”
米斯蒂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那个曾经跪着一个人的地方。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被压平的一片草。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草。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对不起。”
风吹过，吹动她的粉色短发。
远处，有几个新来的客人走向她的摊位。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走回去。
“欢迎光临~❤️”
笑容和以前一样。
但仔细看的话，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
也许是怀念。
也许是愧疚。
也许是——对一个为她付出一生的人类，永远无法回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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