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闪烁，映照着柏宇皓略显疲惫的脸。为了找回大学时期写过的一段关于图像处理的旧代码，他不得不从杂物间翻出了那台积灰已久的笔记本电脑。
随着风扇发出濒死般的轰鸣，Windows 7经典的开机画面亮起。
柏宇皓熟练地连上Wi-Fi，等待系统更新的同时，习惯性地打开了那个早已停止维护、只剩下只读存档功能的“校内网”。
刚一登录，屏幕右下角就弹出一个复古的气泡框——
【那年今日：你有一张8年前的照片，快来看看吧！】
一张高清大图铺满了屏幕。那是高二艺术节的后台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那套墨绿色校服礼服，表情有些僵硬，眼神不知所措地看着镜头。
然而，让柏宇皓头皮瞬间发麻的是，他的右肩上，亲昵地靠着一个少女。
少女拥有一张美得近乎失真的脸。她微微低着头，那双水光潋滟、含羞带怯的眼睛并没有看镜头，而是近乎崇拜地仰视着柏宇皓的侧脸。她穿着墨绿色女款校服礼服，上身是略微修身的小西装，里面白色衬衫和同色毛背心，将将好盖住了下半身格子群的腰身，而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是配套的棉袜显得可爱又不失庄重，而她的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悄悄地、紧紧地攥着柏宇皓礼服的下摆，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柏宇皓死死盯着屏幕。
光影、透视、噪点，一切都无比自然。
这不是PS，这是真实的“历史”。
可是，他不认识她。
在他的记忆里，那天他是一个人站在后台发呆，因为紧张而手心出汗。
他颤抖着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少女的脸上。系统弹出了实名标签：安婕。

点击名字，页面跳转。这是一个实名认证的账号，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七年前。柏宇皓点开了私信对话框，里面的记录瞬间让他更是摸不着头脑。
“今天的数学卷子好难，只有你能做全对，以后教教我好不好？”
“晚安，柏宇皓。明天见。”
“你如果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憋着。”
长达两年的聊天记录里，文字细腻、温柔，甚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而他的账号回复，语气虽然简短，却透着从未有过的耐心。
记录滑到最后是：“我的素描笔丢了，那是为了给你画像才买的……好难过。”
柏宇皓的回复是：“别哭，明天见面送新的给你。”
那是最后一条消息。时间定格在他高二暑假补课的前一天。

“素描笔……”
柏宇皓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角也顾不上疼。他冲向那个还没收拾完的杂物箱，在这一堆旧物里疯狂翻找。旧书、甚至小时候的弹珠都被他倒了出来。
终于，在一个铁皮饼干盒的角落里，他摸到了一支笔。
那是一支高级绘图专用的素描笔，笔杆已经微微泛黄，油墨早已干涸。他转动笔身，在末端看到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他初中时用美工刀一点点刻上去的：AXB。
柏宇皓握着笔，掌心渗出了冷汗。
不对。记忆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他清楚地记得，这支笔是他初中时买的。那时候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他在西部边境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读了三年书。那是他人生中最孤独的三年，除了那个叫安小北（AXB）的男孩。
安小北是个又黑又瘦的本地男孩，家里很穷，却有着惊人的绘画天赋。他总是用铅笔头在废纸上画画，梦想是当个画家。这支笔，是柏宇皓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给安小北的生日礼物。
但他没送出去。为什么？好像是因为安小北退学了，不告而别。
如果是给安小北的，为什么聊天记录里，他答应送给“安婕”？为什么高中时期从未见面的安婕，会和初中时期消失的安小北产生这种诡异的重叠？
为了验证自己的精神状态，柏宇皓掏出手机，找到了当年高中的班长，发去了那张合影的截图。
【柏宇皓】：老班，问个事。这照片里靠着我这女生是谁？好像叫安婕，我有这同学吗？
两分钟后，班长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困惑：“你是不是P图了？咱们班哪有这号美女？我有印象的也就是隔壁班的校花，但这也不像啊……”
柏宇皓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这该死的网站数据出错了，或者是某种恶作剧黑客攻击。

然而，下一秒，手机震动。班长发来了一份文件：【高二（3）班学生花名册_最终版.pdf】。
紧接着是一条新的语音，语气完全变了，带着一种见鬼般的震惊：
“卧槽！柏宇皓，你这小子深藏不露啊！我刚查了当年的名册，第38号……真的叫安婕！备注是艺术特长生，常年在外集训和病假。奇怪，档案里确实有她……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我记性真的不行了？不过这个人肯定是不怎么来上课的，像个透明人。可以啊你，居然那时候就搞地下恋情？”
柏宇皓点开那份电子文档。白底黑字，第38行：安婕。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客观的数据（花名册、照片、聊天记录）正在疯狂碾压他的主观记忆。班长的反应更是典型的“曼德拉效应”——前一秒还查无此人，看到数据的瞬间，大脑就自动脑补出了合理的解释。

“如果安婕是真的……那我的记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柏宇皓看着手里那支刻着“给爱哭鬼”的笔，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急需一个锚点，一个绝对真实、绝对不可能被篡改的锚点来证明自己的过去。
安小北。
是的，只要找到安小北，证明这支笔是属于那个黑瘦男孩的，就能证明安婕和这支笔无关，就能证明这只是一场记忆错乱。
初中三年，那个边陲小县城。那时候父亲忙着边防检查站的执勤，母亲本来是随军被安排在县医院，却成了外科大腿，整天泡在手术室。只有安小北，那个总是穿着破旧球鞋、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的男孩，陪他度过了所有艳阳高照的下午。
那样鲜活的人，不可能不存在。
柏宇皓手指颤抖着，在校内网的搜索栏里输入了“安小北”，搜索结果：0。
“没注册也不奇怪，那里那么穷。”柏宇皓自我安慰着。他又打开了自己的初中毕业照电子版——那是用手机拍下传到人人网空间的，像素很渣。
柏宇皓点开大图，屏住呼吸，目光从第一排开始，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那些面孔有的依然熟悉，有的已经陌生。第一排蹲着的是女生，第二排是老师，第三排和第四排是男生。
他在第四排左侧找到了自己。那时候的他比现在黑一些，眼神桀骜不驯，显得格格不入。
而在他的身边，是一个陌生的胖子。
柏宇皓不死心，他又数了一遍人数。全班45人，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的肩膀都紧紧挨在一起，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没有安小北。
是了，他都没中考就退学了，没参加毕业照很正常。
但那个会趴在课桌上给他画素描，会带他去河滩捡石头，会因为画笔断了而偷偷抹眼泪的男孩，好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在这个被数据编织的世界上，那个贫穷、卑微、只想画画的男孩，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生过。
柏宇皓瘫坐在地上，手中的素描笔滑落，“哒”的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安婕”那张绝美的脸依然含羞带怯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那漏洞百出的记忆。

自从那天“重新发现”安婕后，柏宇皓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
不仅是那台旧电脑，连他的手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动摇。打开抖音，推荐流里偶然会有一些心理学科普——
“曼德拉效应：为什么成千上万的人拥有错误的集体记忆？”
“大脑的防御机制：为了保护你，潜意识会篡改童年创伤。”
“青春期臆想症：你最好的朋友，可能只是你孤独时的幻想。”
视频里的专家言之凿凿，评论区里更是充满了“我也记得有个发小，但全家人都说我不存在”之类的留言。每一条都在暗示柏宇皓：那个又黑又瘦的安小北，只是他在那段孤独的边境时光里，为了排解寂寞而幻想出来的伙伴。
就在柏宇皓自我怀疑达到顶峰的那个周五早晨，手机弹出一条同城推送：
【新锐旅法画家安婕个人展——《破碎与重构》，今日于市美术馆开幕。】
海报上的名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

晚上七点，柏宇皓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美术馆。他口袋里揣着那支刻字的素描笔，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展厅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兰花幽香，那是他从未闻过的高级香水味，甜腻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生物腥气。穿过层层叠叠的抽象画作，他在主展区的人群中心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黑色露背晚礼服，那个背影的腰臀比夸张到了极致，却又在某种诡异的和谐中透着致命的诱惑。当她转身时，柏宇皓窒息了。
那是照片上的脸，却比照片上更加摄人心魄。她的五官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眼神中透着一种天然的水光，仿佛时刻含着一汪春水，欲语还休。
安婕正在与一位收藏家交谈，目光流转间，她扫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柏宇皓。
那一瞬间，柏宇皓清晰地看到她手中的香槟杯猛地一抖，淡金色的酒液洒在了她雪白的手背上。在柏宇皓眼中，这却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和“被遗忘的委屈”。
他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仿佛被某种气场隔绝。
“安婕……”柏宇皓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拿出那支磨损严重的素描笔，“对不起，这些年不知道为什么我都想不起来，直到最近大数据帮我找回了记忆。我都想起来了……那几年你一直陪着我。”
安婕盯着那支笔，喉咙微微滚动，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心碎的柔情。
“你终于想起来了，傻瓜。”
她的声音带着特殊的磁性，像是电流穿过柏宇皓的脊椎。

画展结束后，安婕婉拒了所有名流的晚宴邀请，提出想和柏宇皓去吃点简单的东西。
他们坐在一家深夜营业的港式茶餐厅里。
安婕已经换下了那身引人注目的晚礼服，此刻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领口系着一条色泽柔和的丝巾，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修长的脖颈。风衣敞开，里面是一件极简的白色贴身打底衫，每当她微微前倾身体时，那一抹饱满的弧度便会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阔腿牛仔裤，这种版型本该遮肉，却因为她那夸张的腰臀比，反而在这个慵懒的坐姿中勒出了惊心动魄的腰线。
她卸了妆，几缕碎发被一只鲨鱼夹随意地抓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净素雅的脸。这种毫不设防的“居家感”，让柏宇皓恍惚间觉得，那个高不可攀的旅法画家消失了，坐在面前的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面端上来了。柏宇皓拿起勺子，习惯性地将碗里的香菜一颗颗挑出来。
安婕托着下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的动作，身上那股混合着体温的兰花香气在热气腾腾的面汤味中显得格外幽然。
柏宇皓挑完香菜，下意识地想要把勺子里的香菜递到对面，嘴里嘟囔着：“我不吃香菜，给你吧，别浪……”
话说到一半，他僵住了。
这段记忆是如此清晰——在边境县城的小面馆里，他总是把香菜挑给安小北，因为安小北家里穷，觉得香菜也是蔬菜，不能浪费。
“怎么了？”安婕微微一笑，自然地张开嘴，含住了那个勺子，舌尖轻轻卷走了上面的香菜，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尝鱼子酱，“还是老样子，上学时候你就喜欢把不吃的塞给我。”
“上学时候？”柏宇皓感觉脑子里的两根线搭错了，“你是说……这也发生过？”
“当然啊。”安婕吞下香菜，放下勺子，眼神有些幽怨，“高二那时候，我们逃晚自习去行政楼顶看星星，点了外卖就在那吃。你非说香菜吃了会长斑，都挑给我吃。”
“可是……”柏宇皓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我记得这是我和安小北……”
“安小北？”安婕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住嘴，肩膀细微地颤抖着笑了起来。
“怎么？你认识安小北？” 柏宇皓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希望，是不是自己高中时候跟她提过自己的初中发小？那么安小北就是真实存在的了！
“柏宇皓，你真是个傻瓜。”安婕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表情看着他，“你难道以为真有安小北这个人？”
柏宇皓猛地盯住了她，脊背发凉。
“他是我们一起创造的人物啊。”安婕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柏宇皓，你为了逃避高三的压力，真的把现实和我们编的故事搞混了吗？”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点开那个早已停运的校内网APP下载链接，一边看似随意、实则语速清晰地说道：“你不信？那个号我还留着。那时候我们在画室里躲避晚自习，你说你在边境初中很孤独，想要个朋友。我就拿画笔照着你的描述画——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在冬天充斥雾气的操场上奔跑……甚至很多细节，比如刚刚你他爱吃香菜这个怪癖，都是你为了不浪费粮食强加上去的设定。至于名字，是因为我弟弟叫安小南，你就随口说那这个角色叫安小北吧。”

随后，安婕进入了等待APK下载安装的沉默，但这几分钟的沉默，对于柏宇皓来说却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修补那破碎的世界观。
如果安小北是虚构的……为什么记忆会在初中？
是了，高二那年。那是他人生中最压抑的一年。父亲的期望、母亲的唠叨、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大城市的高中像一座窒息的牢笼。
那时候，只有刚转学回来的那段初中时光——那个遥远、落后、却自由自在的边境县城，是他心灵唯一的避难所。
柏宇皓看着眼前正低头输密码的安婕。那时候她也是个“异类”，作为艺术生，常年游离在集体之外。两个孤独的灵魂躲在画室里，为了逃避现实的重压，共同编织了一个关于“自由”的梦。
那个梦必须发生在边境，因为那是柏宇皓心中的“安全区”。
“难怪……”柏宇皓喃喃自语，逻辑的拼图正在疯狂自动补全。
难怪之前的聊天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安小北”这个名字。因为他们不需要在网上聊他。在画室的每一个下午，他们是在面对面地创作“他”。
甚至，那些他记忆中和安小北的对话——“我好累”、“我想退学画画”，其实根本就是他和安婕两个人的心声投射！他们把软弱和逃避，都寄托给了那个虚构的、又黑又瘦的替身，好让自己能戴着面具继续做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所谓的“安小北”，就是他们俩共用的一个精神马甲。

“登上了，虽然有点卡。”
安婕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柏宇皓。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相册，加载图标转了两圈，终于刷出了一张张素描手稿。
画里是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孩，在冬天充斥雾气的操场上奔跑，在破旧的教室里画画。
画风稚嫩，但细节惊人，与安婕刚才口述的内容分毫不差。
“你看，这张。”安婕指着一张画的角落，那里有一行狂草般的字迹，“这是你当时非要加上去的批注。”
柏宇皓凑近一看，那确实是自己的笔迹：“安小北吃香菜，因为那是蔬菜，不能浪费。”
柏宇皓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真的是这样。
巨大的逻辑闭环终于扣上了。
为什么没有安小北的照片？因为他是虚构的。
为什么会有带着“AXB”字样的素描笔？因为那本来就是送给创作安小北的安婕的。
所谓的“安小北”，只是他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产生了解离，将他和安婕共同创作的虚构人物，在记忆错乱中当成了真人。

“那我们……为什么后来断了联系？”柏宇皓问出了他最近最后一个疑问，“既然我们那么好，甚至还有这样共同的秘密。”
安婕正在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她眼帘低垂，那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瞬间溢了出来，让柏宇皓心头一紧。
“高二那个暑假，我要去封闭集训了。”安婕低声说，“出发前一天，你约我在老地方见面，我以为……以为你想跟我告白。那天刮台风，我在暴雨里等了你三个小时，你没有来。”
柏宇皓愣住了。
时间轴再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高二暑假，那是他被父母没收手机、关在家里进行“高三地狱式特训”的开始。那天晚上，他确实记得窗外下着大雨，而被关在房间里的他，正因为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而焦虑地撕书。
“我发烧了三天，后来去了集训营，手机也被收了。”安婕苦笑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我以为，我以为你是故意不来的。从那以后，我就讨厌你，再也不想找你了。不过现在想来，其实也没什么，我早就不恨你了……”

愧疚，如洪水般淹没了柏宇皓。
原来不是灵异事件，也不是阴谋。
只是一个少年在巨大的升学压力下，为了逃避愧疚，潜意识里删除了那个被自己辜负的女孩，并将那段美好的记忆，嫁接到了一个虚构的童年玩伴身上，躲进了那个并不存在的边境初中里。
“对不起……安婕……”柏宇皓反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声音颤抖，“以前是我混蛋，把你弄丢了这么多年。为了赔罪……我们再去一次‘老地方’吧？”
“老地方？”安婕微微一愣。
“那时候我们在行政楼顶看星星。”柏宇皓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眼神炽热，“现在楼顶去不了了，但我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也在高处，也能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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