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你来这边坐，我们谈谈。”

母亲罕见地比我更先到了家，这一事实在我远远望到家里的灯光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轻轻瞟了一眼脸色，密布的阴云预示着这场谈话绝不是毫无营养的日常。我硬着头皮拉开餐桌旁的椅子，与她隔着桌子对面而坐。

“嗯？妈妈，您今天回来的真早。”

“有子，昨天你们学校是不是发了毕业去向调查表？你是怎么填的？”

啊，糟糕。她果然知道了吗？

“啊，按照和您之前商量的，填了升学。学校选了一个东京大学作为冲刺，一个宇都宫大学，还选了个茨城大学做保底。”

“我的意思是专业，你怎么没有填写专业？你们的表格上有这个吧？”

“嗯……专业，专业我还没想好……”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复。

“上个月不就让你好好考虑了吗？怎么一个月还想不出头绪呢？至少，文科、理科还是工科总确定了吧。你难道是先选大学才选的专业吗？随便看了看分数线就做了选择吗？”

“要、要不，选护理系或者机械工程怎么样？”

“为什么？”

随口说出的解围提案反倒让我陷入了更大的困难。脑子已经停转了，我凭着思维的惯性揣摩母亲的意图，胡编乱造着牵强的理由。

“这种就业不难，也很快……就能赚钱……”我的声音细若游丝。

“赚钱！你急着赚钱做什么？我催你赚钱了吗，少你吃穿了吗？”，看起来我做出的低姿态并非毫无用处，母亲的声音开始时尖利，但很快缓和下来。“学护理哪里需要你这个成绩呢？太浪费了，你要当护士为什么不去读技校！学机械，你能进厂吗？就你这个娇生惯养的样子，能叮叮咣咣干一整天活？心里没数？”

“那……那就IT，或者建筑学吧，或者、或者医学？”

“这不是完全还没决定吗？”母亲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右手扶额。“有子，不是我说你。高三都过了快一半了，对未来的计划还这么模糊，怎么回事呀？那是你的未来，你自己的未来。你的人生，是自己全权负责的，你知道吗？我供你读书容易吗，给我省点心吧。”

“对、对不起，妈妈，我确实还没想好。那您觉得，我选什么专业合适呢？”

我一瞬间的脆弱让无法挽回的错误言论说了出口。母亲的脸色从些许愠怒转化为明确的绝望，她的眼角耷拉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看到了女儿吸食致幻剂粉末的瞬间。

“有子，你……你这话太让人失望了！我和你说了多少次，要成为精英就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断，只有你才最了解自己。你是新时代的人，要有新时代的想法，怎么能从一个四十年前出生的人那里找答案呢？这个事情，你要自己想好，要广泛的调研，问你的学长学姐，从网上查国家的发展方向、经济动态。躺着等待答案，那是懒惰无能的人才会干的事情！我养你这么大，就是养了个只会读书的废物吗？”

……

“天哪……终于写完了。”

做完模拟试题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母亲明天还有一整日的工作，早已在楼下的卧室入睡。我伸个懒腰，点亮手机上上网。好友高桥玲奈又在我挑灯夜读时发了几张猫图，没心思回应，草草将消息通知划掉。起码这个月要把专业敲定下来，要不之后还要挨骂。

“震惊！大学生在生产实习中失去双臂”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定了！这几个专业将被裁撤……”

“四十岁还没还完学贷，这个女人的人生是这样被勤奋毁掉的……”

我的呼吸有些过于急促了，瞥一眼左手小拇指，指节果然有一点细微的颤抖。我把手裹在衣服里，这样就可以狠狠砸向桌子而不发出过大的声音。一阵尖锐的疼痛强制清零我的想法，让失控稳定下来。

以前家里用老古董CRT电视的时候，父亲就喜欢用敲打解决画面的雪花和撕裂。“电子电路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本体坏掉了，不过更多时候是连接出了一点故障。震动没准能修好连接问题。”

肌肉定位信号是一种经由神经传输的电脉冲，自然也属于生物的电子系统。因此我想，敲打可以有效地解决连接问题，实践也表明的确如此，这就是父亲和规则在我灵魂中植入的方法论。所幸本体没有坏——如果彻底坏掉了，我也没办法像换电视一样换掉手指或脑子。

“杂乱、过于杂乱……拥挤的人、拥挤的概念、拥挤的幻想和预测……”

“这里已经是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了……”

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立即去拜见父亲的冲动。但我担忧打扰了母亲的睡梦，于是选择熄灭灯光，静静地躺在床上祈祷。幻想中的灾难消失了，过度运转的大脑冷却下来，若有若无有一种被按压的轻微酸痛。按压的来源像是确定性规则构造的五线谱，又像是父亲粗糙而宽厚的手按在我额头上。

次日清晨被手机闹表叫醒。我囫囵着站起来，将昨晚没有脱下的的百褶裙和水手服上面压出的褶皱拉平。走下楼梯，母亲早上六点半就已经出发了，倒是留了早饭和小菜，整齐摆在餐桌上。一边品尝着咸菜和白粥，一边看着电视节目主持人念叨着那些习以为常的新闻：无非是哪里坏掉了，哪里修好了，哪里引人担忧，哪里让人愤怒。新闻业就是贩卖担忧和焦虑的行业。

“嗯？怎么又要选首相了……”

说起来明年我就要拥有选举权了，不知为何，对这件事情总还是没有什么实感。对于多数人而言，每一个候选人都是陌生的，完全来自电视媒体和街头演讲的认识又有什么可信性可言呢？将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投进票箱，能够决定多少事情呢？这种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的现代化仪式，是否也和几千年前的玛雅占卜一样，是一种安抚集体焦虑的政治仪式呢？

反正选票发给你了，你要选谁都是你的自由，于是他带着自己的风格和习惯上台。资源要怎么开发，环境要怎么保护，既有的利益和未来的发展要怎么平衡，开战还是媾和……选错了就要经济危机，要吃进工业废水和核污染，或者端着枪缩在壕沟里等死——啊，可不要抱怨，毕竟他是你们所有人选出来的哦。

为了安定生存在这个世界，从原始时代起，人类构筑了越来越复杂的虚拟结构。社会从它的尖端开始，逐级向下分散权力，也降低了智力和能力的需求。政治的代价是税金、贪污和不自由，那么就应当提供人类最需要的安全、正确和确定性。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无限集中的点，应当是一种恒常无疑的的规则，并由这规则生发出稳固的结构。我们每一个人应当可以找到一个确定的嵌入点，而这种契合甚至可以超出本人理性的验证能力。

让一个搬砖工人预测未来的政治局势，和让一个未经世事的中学生预测未来的职业发展一样愚蠢而不负责任。所以，选首相和选专业也差不多嘛。

“啊……利维坦，我的利维坦……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着不明所以的电波，距离上学的电车还有十几分钟，我决定问一问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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