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拒绝

与P・M・公司合作的函授制高中，其面授校区。

那应该是与社会彻底隔绝的绝对温室（箱庭）才对。

入学后仅数天，茧的身边便总是围绕着人了。

“小茧，早安！”

“小茧的头发好柔顺啊！是用什么牌子的洗发精啊？”

一到学校，女同学们便毫无防备地抱住她。

隔着轻薄的短袖衬衫，传来了她们身体的柔软、洗发水的甜香，以及偏高的体温。

泛用素体的优秀感应器，将这些信息直接传送到水月的脑中。

而茧则是穿着擦得发亮的皮鞋，其从稍短的格子裙底下伸出的双腿，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折。

装在胸部与大腿的人工脂肪的柔软重量，每走一步，便造就了女孩子特有的低重心。

午休时间，她被女同学们围绕着，将色彩鲜艳的马卡龙与星冰乐送进嘴里。

“真好吃！”

她们笑着这么说，而水月也配合着她们，以樱花色的嘴唇露出完美的笑容。

但是，嘴里有的，也只是「无味干燥的塑胶味」而已。

透过人工舌头的过滤进食，完全削除了人类根源的快乐。

但是，水月不但不害怕丧失味觉，甚至觉得奇妙地舒畅。

（连食物的味道都感知不到。不过……这样就好……我的任性（自我）就这样逐渐消失就好。只要当个空洞的可爱人偶，就不会有人伤害我。）

自我逐渐溶解，脑中充满甜蜜的毒液，并陷入沉静的疯狂。

“话说啊。”

集团中心的女生含着星冰乐的吸管，以不带恶意的天真声音说道：

“小茧好像『人工制造的完美可爱』呢（笑）。感觉绝对不会生气，就像洋娃娃一样。”

这让水月的心脏微微一颤。

尽管这个只是善意的轻蔑而已。但她们没有发现，这句话锐利地刺中了茧这个存在的核心（没有内容物的皮囊）。

“我懂～啊，对了。”

女生们的视线转向了教室的角落。

那里有个明明是盛夏却穿着长袖开襟衫遮住身体，穿着厚裤低着头的少女。

是白濑（Shirase）沙奈。

她长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但是浏海和侧发却遮住了她那白皙的脸庞。

“那个女生是白濑同学吧？感觉好没存在感……好阴沉哦。”

其中一个女生还压低声音，对茧耳语道。

“昨天小茧不是把讲义拿给她吗……不过还是别和她扯上关系会比较好。因为和小茧在一起，她就显得特别突兀。”

水月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轻微的排挤。

就连女高中生这个温柔的小小世界，也存在着社会的拼图，并试图排除「不合群的拼图片」。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这是美少女之间的美丽百合空间。

然而在厚实的外皮内侧，长年与女性无缘的二十二岁男人的肉体，却微微地兴奋了起来。

（我还真是个肤浅又恶心的怪物啊。明明内在是个比那孩子还要不合群的肮脏男人。）

身为男人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以及女生们无自觉的残酷。

这些让水月强烈地自我厌恶，勉强将她从废人（人偶）的状态拉回来。

“……抱歉，我去那边休息一下。”

水月悄悄离开团体，并走向躲在教室角落的沙奈。

“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沙奈的肩膀猛地一颤，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从浏海底下投以警戒的目光。

——（反正一定是来对我说「和大家多说点话嘛」或「你很阴沉耶」之类的。）

拒绝的氛围隔着毛衣传了过来。

不过，水月没有强迫她。

她只是静静地在沙奈身旁坐下，并深深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

「完美的美少女笑容」从茧的脸上剥落下来。

此情此景，沙奈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出现在对方脸上的，是毫无防备、疲惫不堪的「虚无」表情。

那是对社会的氛围感到疲倦，为了看别人的脸色而变得空洞的人，才能露出的死鱼眼。

（啊……这孩子和我一样。）

沙奈直觉地这样想。

眼前的这个完美的美少女，和自己一样是勉强配合周遭，不断扼杀自我欲望的「同类」。

“那边人太多了，让我有点累……沙奈的旁边很安静，让我觉得很放松，我可以在这里一起偷懒吗？”

水月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并不是Ｐ．Ｍ．公司设定的台词，而是对人际关系感到疲惫的二十二岁男人，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从完美的外皮底下流露出来的「同类气味」，让沙奈感到不可思议的安心，同时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

“……嗯，好啊。”

沙奈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了她。

这就是决定性的关键。

即使话不多，光是待在身边，就能让呼吸变得轻松。经过这样笨拙而安静的共鸣之后，两人决定放学后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而事件就发生在前往咖啡厅的路上。

在视线不佳的转角，一辆高速骑来的自行车，朝沙奈冲了过来。

“危险！”

可是，沙奈已经被吓得动弹不得了。

水月连扮演「完美的ＪＫ」的余裕都没有，只见她反射性地抓住沙奈的针织衫袖子，硬是把她拉到自己背后。

自行车也在千钧一发之际通过了。

茧的浅棕色短鲍伯头，也随之被风吹得大幅摇晃。

沙奈睁大眼睛，从浏海底下看着茧。

非比寻常的反应速度。

以及从纤细的制服身影完全无法想象的，强韧且稳定的躯干。

那无疑是深夜的肉体劳动所培养出来的，属于「男人的臂力」。

“啊，对、对不起！刚才那么粗鲁地把你拉过来……很痛吧？”

水月连忙摆出可爱的JK表情，内心则是猛烈反省。

（糟糕，做出野蛮的举动了。说不定会被讨厌的！）

但是，她错了。

原以为是同类的她，却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臂力。

在沙奈心中，茧那「在紧要关头全力保护自己的可靠力量」，让她无意识地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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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咖啡厅入座后，沙奈从包包里拿出化妆包。

咚。

一个小小的『花别针*』掉在了桌子上。（译者：带留め，日语作obidome，中文貌似没有相应的词汇，故解释为和服腰带上，腰绳的别针。通常被认为是一种非正式的配件，一般不会出现与没有任何装饰的和服搭配的情况。我姑且还是翻译成别针了。）

“啊……”

沙奈小心翼翼地捡起别针，随后苍白的脸颊便染上了红晕，并害羞地笑了。

“这是奶奶的遗物，也是我的护身符……等我不再害怕外面的世界，我想戴着它去参加夏日祭典。”

水月倒抽了一口气。

在停滞的时间中，她悄悄地保留了对未来的希冀。

“啊，先不说这个了，要选哪种蛋糕啊？”

沙奈打开菜单，从浏海的缝隙间抬眼问道。

“选你喜欢的吧。”

这时，水月的脑中闪过了进藤在面试室所施下的诅咒。

——要是表现出自己的想法，又会被排除在拼图之外，会被讨厌的。

所以，水月下意识地从沙奈的眼眸别开视线，看向菜单。

接着，她用樱花色的嘴唇摆出一百二十分的可爱笑容。

“嗯——……我跟小沙奈选一样的就好！我想吃小沙奈觉得好吃的东西。”

绝对不会错的正确答案。

察言观色，完美人偶的模范解答。

但是，刚才看到茧「虚无」一面的沙奈，觉得那看起来非常可悲。

（小茧也害怕看别人的眼睛啊……表情跟以前的我一样。）

沙奈感到了平静的共鸣与哀伤。

不久后，服务生送上了草莓蛋糕，然后两人开始吃了起来。

“真好吃。”

沙奈笑着说。

“真的耶，非常好吃！”

茧也以满面笑容回应对方。

她吞下透过人工舌头尝到的塑胶味海绵蛋糕，只为了沙奈的笑容，拼命地继续扮演着人偶。

残酷的现实，并没有就此放过她们，甚至在她们走出咖啡厅后等着她们。

前方走来一群同世代的高中生。是沙奈拒绝上学的前一所学校的学生。

对方没有辱骂沙奈。

只是，在看到穿着长袖开襟衫缩起身子的沙奈的瞬间——

“啊。”

还是不要扯上关系吧。

那群学生投以冰冷且透明的视线，让路似地避开她，从她身旁走过。

眼神仿佛在看路边的石头。

“……！”

沙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用力拉着茧的手，像是要逃跑一样，躲进小巷子里。

“对不起，小茧……哈、哈……”

昏暗的小巷子里，沙奈用大大的开襟毛衣把身体包得更紧，一边发抖一边道歉。

“我……只要和普通的孩子在一起，就会无法呼吸……连和我在一起的小茧，也会被当成怪胎……”

看到沙奈害怕的样子，——（我一定要让她更安心。）水月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更加努力扮演「完美的女高中生（没有自我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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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公园。

沙奈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心情总算平静了下来。然后，她开始自嘲地谈起了自己拒绝上学的原因。

“在之前的学校的时候，我一直都很努力想要融入大家。”

沙奈抱着穿着裤袜的膝盖。

“我看了很多流行的电视剧，就算觉得不好笑，也要第一个笑出来，而且绝对不说任性的话……我努力想当一个『好孩子』，好让每个人都喜欢我。”

沙奈颤抖的声音，融入傍晚的空气当中。

“可是有一天，我在群组聊天室里发现，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跑到别的聊天室去聊天了……隔天，我在厕所的隔间里听到她们说：『白濑同学总是只会笑，没有自己的意见。内在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好恶心。』”

藏在沙奈的浏海下眼睛，泪水扑簌簌地流个不停。

“老师和爸妈都说，『沙奈没有错，只是和大家合不来而已』……可是，没有人愿意看一看我的内在。我就像个透明人一样，被排除在外，没有引起任何的风波。”

水月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

脑中，进藤那张穿着无懈可击的三件式西装的脸，突然闪了过去。

那个时候，自己为了逃避进藤的视线而低下头，然后就这样被社会排除在外。

『你没有错，只是和我想看的景色不一样。』

（我们……是一样的。）

沙奈所承受的绝望，和水月从社会收到的「关怀邮件」，是同样的构造。

为了配合别人而扼杀自己，结果却被说是「内在空空如也」而被抛弃。这是一样的地狱。

“因为我，内在空空的……”

面对浏海下泪流不止的沙奈，水月正想说出「没这回事」这种JK会说的话。

但是，喉咙却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时，在教室里想把沙奈排除在外的女生们的视线，和水月重叠了。

因为水月已经切身体会过，那种「温柔的谎言」有多么残酷。

于是，水月放弃了说谎。

她沉默不语，并用人工皮肤的厚实柔软指尖，包覆住了沙奈那颤抖的右手——然后用力握紧。

“啊……”

沙奈发出了细微的叫声。

好痛。痛到令人发麻。

那股力量，已经完全超乎「完美美少女」纤细的手臂所能负荷的了。

笨拙、拼命、近乎暴力的蛮力。

那是透过深夜的重劳动所培养出来的，二十二岁男人的握力与热情。

沙奈被那股伴随着痛楚的热度给吓到，同时也深深被拯救了。

（我一害怕，这孩子就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挽留我。）

而水月则是凝视着沙奈被夕阳照耀的黑发，在心中坚定地发誓。

（就算我的皮哪天消失不见了……）

（唯有这孩子的灵魂，我绝对会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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