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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我怎么可能成为你的1/0(好像也可以) #3,明媚的光

[db:作者] 2026-09-20 21:15 p站小说 76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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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6  晨光

有咲换好校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满了炸鸡块的油香。

户山香澄坐在餐桌前,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往嘴里塞了太多瓜子的仓鼠。筷子还捏在手里,嘴唇上沾着一层油亮的光。看见有咲进来,她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举起筷子朝她挥了挥。

「有咲——快来!奶奶做的炸鸡块超——好吃!我吃了四块了!不对,五块!」

「……早上吃炸鸡块,亏你吃得下。」有咲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嫌弃,但尾音没有真的不耐烦。

「吃得下!演出前要补充体力!奶奶说的——对吧奶奶!」

奶奶在灶台边翻着平底锅,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有咲低头喝了一口味增汤。视线从碗沿上方抬起来,落在对面那张脸上。香澄嚼得很认真,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着——不是在笑,是吃到好吃的东西后脸上所有肌肉自动松掉的那种满足。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香澄的嘴角沾了一小粒炸鸡碎屑。金黄色的,比米粒还小,粘在下唇往右一点点的位置,随着她嚼东西的动作一跳一跳。

有咲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筷子放下。

「……嘴角。」

「诶?」香澄用手指戳了一下左边的脸颊。

「不是那边。右边。」

她又戳了一下右脸颊——完美避开了那粒碎屑的位置。有咲叹了一口气,把筷子翻了个面放在碗边。然后站起来,撑着桌面探过身去。拇指在香澄嘴角边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只碰到了那一小片皮肤和碎屑。然后坐回椅子上,把拇指上的碎屑弹进纸巾里。

「……是你吃相太差了。」

「嘿嘿。」香澄用筷子夹起第七块炸鸡块,「有咲好温柔——」

「是你吃相太差了。」有咲重新拿起筷子,视线落在味增汤上。

「你说过了。」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

香澄咬了一口炸鸡块,嚼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看她:「可是你每次都会帮我擦诶。从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就开始了——」

有咲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眉毛微微皱着,嘴张开想说什么——然后合上了。又张开:「……那是因为我不擦的话没人擦。沙绫不在,里美不在,多惠更不可能——总不能让奶奶帮你擦。这是基本的餐桌礼仪,跟你没关系。」说完把味增汤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香澄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发现了」的得意,更像是「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温暖。「嗯嗯,餐桌礼仪。」她低头继续吃第八块炸鸡块,脚在桌子底下来回晃了两下。

有咲把碗放下来。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红——很淡,在厨房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她盯着碗里浮着的豆腐,用筷子戳了一下。

「有咲——」

「又怎么了。」

「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香澄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就是,觉得今天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没有。」有咲放下筷子,「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今天话特别多。」

「因为今天有演出嘛!而且还是联合演出——观众比上次多一倍!」香澄把筷子搁在碗边,双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个大圆,「我今天早上起来,这里——觉得特别特别开心。像今天会有很多很多人来听我们唱歌。」

「那是炸鸡块吃多了,胃压到心脏。」

「诶——才不是!是直觉!」

「你的直觉上次说不会下雨。」有咲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汤,「结果我们淋成什么样你忘了。」

「那次是意外!这次肯定准——你等着看!」

有咲站起来收碗,经过香澄旁边时停了一下。「……高音。」

「诶?」

「副歌那个高音。你早上哼的时候偏了半个音。」她把碗叠起来端进厨房,「别在台上也偏。」

香澄鼓了一下腮帮子,然后站起来追在她后面:「才不会呢!我今天状态特别好!你等着看——」

「在等了。」有咲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然后补了一句:「偏了也没关系。」

香澄愣了一下。「诶?」

「……反正沙绫的鼓点会盖过去。」有咲从她旁边走过去,拿起玄关柜子上的便当袋,「走了。再不出门真要迟到了。」

香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你刚才说没关系!你说偏了也没关系!」

「那是在说沙绫的鼓很响。」

「才不是!你说没关系——」

「你再不走我真的不等你了。」

「来啦来啦——」香澄啪嗒啪嗒跑到玄关,蹲下去解鞋带。有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人的便当袋。在香澄低头解鞋带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连窗外的晨光都没有察觉。






P7 路上

去Livehouse的路不远。十月的阳光被行道树切成碎片洒在人行道上。香澄走在前面,倒着走,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哼着今天要演的新曲。这次调子没有跑——大概哼的是键盘部分,那个部分她听了太多遍,刻进肌肉记忆里了。

「有咲——你说今天的观众会坐满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买票的。」

「我觉得会!因为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这里——」她双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觉得特别好。」

「那是炸鸡块。」

「才不是!是直觉!」

「你的直觉上次说不会下雨。」有咲伸手把一片快要砸到香澄头顶的树叶拨开,「然后呢。」

「那次是意外!这次肯定准——你等着看!」香澄转过身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猛地转回来。这次不是倒着走——是正面朝她,一边退一边说话,脚后跟差点踩到人行道的裂缝。有咲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看路。」

「我在看!我在看你——」香澄把手臂张开保持平衡,整个人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不过今天真的不一样。我说真的。今天的舞台比上次大,灯光也厉害,观众也更多——而且我今天状态特别好,感觉高音能唱上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的能!你听着——」她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试着唱了一个音。音量很大,音准偏了大概半个音。一只鸽子从行道树上被惊飞了,翅膀扑棱棱地扫过她们头顶。香澄仰着头追着鸽子的轨迹看了一秒,然后转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有咲看着她。「……别在街上唱。」

「偏了吗?我觉得还行啊——」

「偏了。偏了半个音。」有咲把手从袖子上放开,「不过比上次好。上次偏了一个半。」

「那是在进步!」香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眯起来,「等等——你上次也说我偏了一个半?你真的每次都数?」

有咲移开视线。耳朵尖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是你每次都偏。我不用数也能听出来。」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到香澄前面去了。

香澄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追上来,倒着走重新插回她面前。阳光落在那对红色星星发夹上,切成两小片碎金。她歪着头,看着有咲的脸,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是更软的、像是收到了什么小礼物的那种。

「走吧。」有咲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伸手把她的肩膀转了半圈,「前面拐弯。看路。」

「哦——」香澄终于转回去正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开始哼歌。这次哼的是刚才偏了半个音的那段副歌,她自己把调子修正了——大概是因为有咲说了偏半个音,耳朵记住了。

有咲走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跟了上去。









P8 化妆间

Livehouse的后台比想象中小。走廊两侧堆满了上一支乐队的器材箱,只留出一个人宽的通路。香澄侧着身子往里挤,书包带子差点挂到效果器架——有咲从后面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往前推了过去。

「……看路。你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的吗。」

「嘿嘿。谢谢——」

「不是帮你。是你挡到我了。」

化妆间门上贴着手写的纸条:「Poppin'Party」。字迹是沙绫的。推开门,沙绫已经在镜子前绑马尾了,里美坐在角落里调贝斯弦。多惠还没到。

「早——!」

「早啊香澄、有咲。」

左侧的拉帘短了一截,底下的空间能看到脚踝。香澄从储物柜里扒出自己的演出服袋子,抱着跑向拉帘。「我超快——一下就好!」

帘子刷地拉上。过了几秒,一只手伸出来,把校服衬衫丢到旁边的椅子上。里面传来闷闷的自言自语:「袖子……袖子在哪……」「找到了——」「诶这个丝带怎么系来着……沙绫——」

「左边绕右边,拉紧。」沙绫头也没回,把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左边绕右边……左边绕右边……好了!」

帘子拉开了。香澄从里面跳出来,白衬衫塞进深蓝百褶裙,红色丝带垂在领口。她低头扯了扯裙摆,然后抬头看着有咲——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仰起脸。

「好看吗?」

有咲正坐在琴凳上翻乐谱。她抬眼扫了一下——从上到下,不到一秒——然后视线重新落回乐谱上。「……一般般。」

「又是这句话!你连看都没看!」

「看了。」

「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她翻了一页乐谱。翻完之后顿了一下——这一页她刚才已经翻过了。又翻了回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检查一下指法标注。

香澄的眼睛眯起来了。她绕到乐谱的另一边,弯下腰,从下面往上看有咲的脸。「那你说——哪里一般般。具体一点。不然我不接受。」

有咲把乐谱往上举了一点,挡住她的视线。「……丝带歪了。」

「诶?」香澄低头摸了一下领口,「哪里——」

「左边。」有咲把乐谱放下,站起来。伸手捏住那条丝带的左端,拉了一下,指节扫过领口的布料。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审视了一秒——像是在检查调音器上的指针有没有对准正中央。「行了。」

香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紫色眼睛眨了两下。「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好看吗!」

「你从刚才就问这个——」

「因为你不回答我呀!」

「回答了。一般般。」

「那不是真的回答。」香澄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你每次说一般般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沉。真的觉得一般般的话尾音是往上飘的——我刚才听得很清楚。而且你刚才翻乐谱的时候翻了一页又翻回来,那一页你根本没看。你在躲。」

有咲的手在乐谱上顿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紫色眼睛。

「……好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真的?!」

「好看又怎么样啦!行了吧!满意了吧!」有咲的声音突然拔高,脸从颧骨一路红到耳垂。她把乐谱塞进琴凳里,转身去翻自己的演出服袋子,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丝带是我系的,衬衫是大家统一的,裙子是沙绫选的——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没把丝带系反。仅此而已。听懂了没。」

香澄没听。因为在「好看」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扑上来了。整个人挂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两下。红色丝带蹭歪了,蹭到了有咲的下巴。「有咲说我好看了——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热死了。放开。」

「再一下下——」

「你刚才说『一下就好』!」

「那是换衣服!现在是庆祝!」

「有什么好庆祝的——」有咲的手抬到一半,落在香澄后背上——不是推,不是抱,只是搭在那里。力道轻到像是在琴键上放了一个休止符。然后她的嘴角在香澄看不见的角度动了一下。

「……行了。轮到我了。放开。」

「好——」香澄松开手退后两步,脸上那个笑容还没收住。然后她歪着头盯着有咲的脸看了几秒。「有咲,你的耳朵好红。」

「是这里太热了。通风不好。」

「可是窗户开着诶。」

「……外面也热。」有咲从她旁边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演出服袋子。

香澄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我发现了」的得意,更像是「好吧好吧我不问了」的温暖。她转过去帮沙绫调马尾上的蝴蝶结,嘴里哼的还是那首键盘曲。

沙绫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身后走过去的那个身影。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蝴蝶结从香澄手里拿回来重新别好——在香澄手里它已经歪了。

帘子刷地拉上。有咲把演出服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搭过她后背的那只手。然后极轻极轻地吐了一口气。

「……笨蛋。」

帘子外面的香澄:「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才没有!你说笨蛋——」

「那是回音。」

「化妆间哪来的回音!」

「你话太多了。去帮里美调弦。」

「哦——」

安静了几秒。然后帘子外面传来香澄元气满满的声音:「里美——你的贝斯今天特别亮!像星星一样!不对,本来就是星星——」

帘子后面。有咲把衬衫扣子解开,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没人看到。








P9 候场

候场区在舞台右侧,一道黑色幕布隔开了台下的嘈杂。观众席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两百个人的存在感透过布料渗进来。有咲调试完最后一个监听耳麦,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跑了几遍琶音。

然后她感到身后的幕布鼓了一下。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幕布边缘挤了进来。然后是整张脸——眉毛皱成一团,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百个人两百个人两百个人两百个人——」

「……你在做什么。」

「在紧张!」香澄从幕布后面蹭过来,双手攥着星型吉他的琴颈,指节都白了。她站在有咲旁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节奏完全不对,像是想把整个后台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早上吃了那么多炸鸡块补充体力的人是谁来着。」有咲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琴键上无声地按着。

「那不一样!现在是真的看到了——你看——」香澄指了指幕布的缝隙,那里透进来第一排观众席的椅背。

「看了。椅子。空的。」

「等一下就会坐满人了!两百个!」

「两百个椅子而已。」有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没上过台。」

「可是这次特别大——而且灯光也——总之就是不一样!」香澄把吉他举起来又放下,最后抬头看着她,「有咲——我好紧张——」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有咲的肩头。

不是扑抱——是埋。额头抵着锁骨上方,吉他横在两个人中间。校服布料被她的呼吸捂出了一小块温热。两秒。然后猛地弹了起来,刘海差点扫到有咲的下巴。

「好!充完电了!」

有咲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刚才她大概是想推开,但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对方已经自己弹开了。她把那只手放下来,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嫌弃的表情。

「……你是手机吗。」

「对!有咲牌充电宝!超快充的!」香澄笑了一下——紧张还没完全褪干净,但嘴角已经能往上翘了。然后她抱着吉他跑向舞台中央,背影在幕布边缘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灯光里。

有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校服布料上残留着一个浅浅的额头温度的印记。她把监听耳麦的麦杆重新调整了一下。

「……超快充个鬼。两秒能充什么。」

然后耳麦里传来沙绫憋着笑的声音。「有咲的麦好像没关。」

有咲低头一看。麦确实是开的。按钮上的红灯亮得理直气壮。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是僵住的。然后抬手把麦关了又重新打开。

「…………准备上场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个冷淡的调子。然后补了一句:「今天谁要是弹错了,加练三天。」

沙绫在鼓架后面拿着鼓棒,笑得肩膀在抖。里美在旁边低着头,嘴角抿了又抿。香澄站在舞台中央回头看了一眼——她显然也听到了。然后她朝键盘方向笑了一下,转回去对着麦克风,背影笔直笔直的。

有咲把手指重新搭在琴键上。耳朵尖上那层红在侧台的暗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凑得够近,能看到它正在从耳垂往上蔓延。







P10 舞台
幕布在最后一声监听确认后拉开。灯光从天花板炸下来——不是慢慢亮起,是像有人把一整桶金色的液体从高处倾倒下来,瞬间填满了整个舞台。两百个人的呼吸在台下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户山香澄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着观众。那两个红色星星发夹在灯光下像两粒被冻结的微型超新星。她转过身,举起麦克风。

第一句歌词划破了嗡鸣。

市谷有咲的手指在琴键上跑着。琶音,和弦,转位。她的身体在做排练了千百次的事——手指按下去,抬起来,移到下一个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节拍器。第一首歌是开场曲,节奏明快,不需要太多键盘填充,她弹得很轻松。

台上那个人正把整片光都吸到自己身上。双脚微微分开,身体前倾,麦克风架子握在手里。白色灯光沿着她肩膀的轮廓流淌下来,在裙摆的褶皱里留下几道细碎的阴影。她唱到副歌的时候闭眼,整个人往前倾得更厉害——像是要拥抱前排每一个观众。

然后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了出来。

只是一小截。在金色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浅浅的肋骨轮廓。随着她吸气的时候往上抬,呼气的时候往下沉。三秒。然后她直起身,手臂向天空挥出,布料被扯回去,遮住了那一片。

有咲的呼吸顿了半拍。手指没有滑。她继续弹。第一个和弦,第二个和弦,第三个——全部精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别看了」,不是「集中注意力」。是——早上的充电有用。两秒也好,炸鸡块也好,至少她现在还能绷住。

然后她在心里补了第二句。

但接下来还有三十分钟。

第三首歌结束,灯光从金色切换成暖橙。香澄站在舞台中央,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对着麦克风喘了一口气。

「呼——好热——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她举起水瓶灌了几口,然后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乐队。

「那个——接下来是MC时间!我先介绍一下我们家的成员——」

沙绫配合地敲了两下踩镲。里美抿着嘴笑。多惠在调音,没抬头。香澄从鼓手开始介绍,说到吉他手,说到贝斯手,每介绍一个台下就鼓掌一轮。然后她转向键盘方向。

「然后——我们的键盘手——有咲——」

她顿了一下。水瓶还举在半空中。

「今天特别特别厉害。其实她每天都厉害,但今天更厉害。因为她昨天晚上——」她放下水瓶,双手比划了一个弹琴的姿势,但手指弯成了奇怪的形状,「在家里排练完以后,我说有咲你再弹一首给我听嘛,她说太晚了不弹。我说才十点——她说不行——」

台下有人笑。

「但我就是——」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找一个词,「我就是喜欢看她弹琴的样子。手特别好看,按琴键的时候——算了不说了。反正——」

她举起水瓶朝键盘方向晃了一下。

「最喜欢有咲了——」

笑着说的。水瓶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台下有笑声、有掌声、有口哨声。沙绫在鼓架后面敲了一个加花作为回应,里美低头笑着拨了一下贝斯弦,多惠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大概觉得这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有咲正在喝水。

水进了气管。她弯下腰,额头差点碰到琴键,连咳了好几声。耳麦把咳嗽声完整收进去了——前排观众笑得更大声了。她在琴键下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直起腰。

脸是红的。但可以被解释为呛红的。

沙绫从鼓架后面探出头,对着自己的麦说:「有咲——你还好吗——」

「……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半拍。然后对着麦补了一句:「只是没有弹错而已。不是喜欢。是手没有弹错。」

台下又笑了。香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得很灿烂,紫色眼睛眯成两条缝,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然后转回去举起麦克风:「下一首歌——是新曲!大家准备好了吗——」

台下爆发出欢呼。

有咲把水瓶搁在琴架旁边。手指重新搭上琴键。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被香澄说「好看」的手。她把手指微微收拢,攥了半秒。然后松开,落在正确的和弦位置上。

第四首歌是全场最炸的一首。吉他主导,鼓和贝斯铺底,有咲只需要低头弹琴。她弹得很稳——刚才那句「最喜欢」还在胃里烧着,但手指没有受影响。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她可以对任何人说那种话,她就是那样的人,所以这没什么。没什么。

然后她看见一双棕色皮鞋从舞台中央朝这边跑了过来。

香澄绕过监听音箱,在吉他solo最炸裂的段落里弯下腰。脸凑到有咲旁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有咲——这段solo超——」

然后她偏过头。嘴唇在有咲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不到一秒。嘴唇是干的——唱了好几首歌水分不足,触感比平时更轻、更薄、更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然后她直起腰,转身跑回舞台中央,在副歌爆发的第一拍准时开口。

有咲的左手食指悬在琴键上方。降F。没有按下去。大脑在零点几秒内跑完了一整段回路——那个位置是颧骨往左一点点,和今天早上被她用拇指擦过碎屑的位置完全重合。

她按错了和弦的根音。升F掉到了F,在音墙里咬出短暂而不和谐的一秒。

沙绫的鼓点顿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里美的贝斯线也紧了小半拍。多惠什么都没察觉,还在solo里沉迷。香澄在下一句歌词的间隙漏出一声极轻的笑——和之前一模一样,「原来有咲也会弹错呀」的那种。然后继续唱歌。

有咲盯着琴键。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句话。第一:她亲的是脸。第二:她对沙绫也亲过脸。第三:她对那只三条腿的野猫也亲过脸。所以这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她把手指重新按到下一个和弦上——按对了。但耳垂上的红已经烧穿了监听耳麦的海绵罩熔进了她耳朵里——至少她自己感觉是这样。

沙绫在鼓架后面轻轻敲了一下踩镲,像是在说:我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第五首歌的灯暗了下来。

深蓝和紫色的光幕从天花板缓缓降落,把舞台染成一片暮色。贝斯和鼓退到后排,键盘和主音吉他交替推进旋律线。户山香澄放下麦克风架子,双手握住麦克风,闭着眼睛站在蓝色光柱的正中央。

主歌很低,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枕头边上对一个人说话。歌词是她自己写的——关于夜晚、星星、和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有咲弹着和弦。这段键盘谱她闭着眼都能弹,手指自己知道要去哪。然后她抬起头。

香澄睁开了眼睛。

不是扫视全场的环顾——是直直的、准确的、没有经过任何犹豫的转向。那双紫色眼睛穿过两束灯光之间的暗隙,穿过多惠吉他弦上正在衰减的泛音,直达键盘位。然后她唱到了那一句——副歌前最后一句,音调往上飘了半个音,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然后她的手指从麦克风上抬起来。

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飞吻——手指只是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放开了。像是在封住一句不能说的话,又像是在把那句话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台下观众大概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唱到动情处的一个手势,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键盘方向。

然后转回去,在副歌爆发的第一拍准时开口。声音比前面所有歌加起来还要轻,还要远,还要像在对着一个人而不是一群人唱。

有咲的左手食指开始发抖。不是疲劳——是从指尖蔓延到掌心的、无法控制的、细密的高频震颤。她把左手从琴键上拿下来,在裙摆上狠狠蹭了三下。重新放回去。琶音在发抖的手指下勉强完整。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双紫色眼睛已经转回去了。那个封住嘴唇的动作还挂在她视网膜上,像一个没有声音的音符,拖了很长很长的尾拍。

最后一首歌炸完最后一个音。香澄朝天举起麦克风,手臂高高扬起,像胜利女神站在金色的雨里。沙绫从鼓架后面站起来鞠躬,多惠优雅地抱着吉他行礼,里美在角落里笑得眼角泛光。

市谷有咲从键盘后面站起来。腿有点麻——不是站了太久,是刚才那三十分钟里她的膝盖一直在琴凳下压着自己的小腿,忘了松。

她走到舞台前方,和其他四个人站成一排。

香澄在鞠躬的时候往她这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了她的手臂——演出服的袖子是薄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渗过来。就那样贴着,鞠了一躬。

然后站起来,转头朝她笑了一下。

不是MC环节那种灿烂的笑,也不是刚才亲完脸之后那种「刚才很好玩吧」的笑。是更安静的、把所有开心都堆在一起之后只剩下一点余韵的笑。额上的汗还没干,鼻尖上那粒汗珠还在,刘海有几根黏在太阳穴旁边。

「……你刘海歪了。」有咲说。

「诶?哪里——」

「右边。」她伸手——在指尖快碰到香澄额头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把手收回来。「……算了。反正也快谢幕了。」

香澄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有咲好奇怪」的笑——更像是「好吧我知道了」的笑。然后她转回去对着观众举起麦克风:「谢谢大家——我们还会再来的——」

台下掌声如潮。

五个人依次退场。沙绫走在最前面,多惠跟在后面,里美抱着贝斯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连接线。香澄走在倒数第二个。

有咲走在最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已经不抖了。但下午在化妆间正丝带时的指尖触感、被亲脸颊时那片嘴唇的干燥触感、她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时那双紫色眼睛直直看过来的画面——都还在。她把左手攥成拳,塞进裙摆口袋里。

前面传来香澄跟沙绫说话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她在说刚才台下有个观众举着写了「香澄」的应援牌,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橘色。

有咲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样走着,左手在口袋里慢慢松开,又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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