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小说网p站小说-国外情色故事

首页 >p站小说 / 正文

苍衍雷烬 #42,《苍衍雷烬》第三百八十五至三百八十六章

[db:作者] 2026-10-08 20:58 p站小说 6040 ℃
1

第三百八十五章 膝枕

龙啸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浮起,如同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水面。

那混沌很沉,很重,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一只温暖的手,一道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丝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

后脑勺贴着的地方,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清香。

那触感久远又熟悉,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十年了,他已经十年没有感受过这种触感了。那是——膝枕。是筱乔的膝枕。是那双裹着玄蛛丝袜的、修长而柔软的双膝。他曾经最喜欢枕在上面,听她轻声说话,感受她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额头。

可她已经不记得了。她不是筱乔,她是琼梧。

龙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清冷的脸。天蓝色的长发垂落,几缕散落在他的脸颊旁,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香。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正低头看着他,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平静如水,而是染上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焦急。

琼梧。

她就那样跪坐在碎石与尘埃之中,素白中裙的下摆铺散在地面,沾满了尘土与血渍。她身上的青金色仙铠不知何时已自然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一株白莲。

而他的头,正枕在她那双裹着暗金色纹路玄蛛丝袜的双膝上。

那触感如此真实——丝袜的纹理,膝弯处微微凹陷的弧度,还有那透过薄薄丝袜传来的、属于她体温的温热。龙啸怔怔地望着那张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十年了。

上一次枕在这双膝上,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甄筱乔,还是他的未婚妻,还是会在他疲惫时让他枕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梳理他头发的娴静女子。那些午后,那些黄昏,那些两人独处的静谧时光——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望着她,谁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就已足够。

可自从她被仙界掳走,这一切都消失了。

十年间,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个场景——阳光透过竹窗洒落,她坐在榻边,他枕在她膝上,她低头对他微笑。可每次醒来,面对的只有戍仙堡冰冷的石壁,和那扇永远只开着三指宽缝隙的天门。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了。

可此刻——他确实枕在玄蛛丝袜的膝枕上,那双清澈的天蓝色眼眸也正低头看着他,眉眼间竟染着一丝焦急。

可是,她不是不记得了吗?她不是琼梧吗?怎么会知道这个?怎么会知道他曾最喜欢枕在她的膝上?

龙啸张了张嘴,想问,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呢喃。

“别动。”

琼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微微发颤的尾音。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肩头,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玄何大师在为你疗伤。”

龙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腕上,正搭着一只苍老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岁月的褶皱,却稳如磐石。指尖处,金色的佛光正缓缓流转,如同温暖的潮水,一丝一丝渗入他的经脉。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看见了玄何大师。

老僧盘膝坐在他身侧,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渍,那件暗金色的袈裟也已被硝烟熏得黯淡了几分。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低声诵经,周身金色的佛光如同一盏不灭的灯,将这片废墟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暖意之中。

那些佛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沿着龙啸的手腕向上,渗入他的手臂、肩头、胸口,一寸一寸,温养着他体内那些崩裂的经脉、撕裂的肌肉、被雷火灼伤的脏腑。

龙啸能感觉到,那些佛光所过之处,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正在缓缓修复着他残破的身体。那些断裂的经脉被一根根接续,那些撕裂的肌肉被一丝丝缝合,那些被雷火灼伤的脏腑也被一层层温养。

玄何大师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眸望向龙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收回手,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平和却清晰:

“阿弥陀佛。龙施主吉人天相,此番虽伤入骨肉,经脉断裂多处,好在心脉与丹田未损。贫僧已以‘大悲普渡咒’为你疗伤续脉,伤势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

“但切记,七日之内,不可再催动真气。否则经脉再裂,便非贫僧之力所能及了。”

龙啸嘴唇翕动,想说“多谢大师”,可他刚一动嘴,全身便传来一阵剧痛——那是经脉刚刚被接续、还在适应期的正常反应,却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琼梧的手指轻轻按在他额角,微凉的触感让那灼热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别说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龙啸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剧痛,用眼神向玄何大师表达了谢意。

玄何轻轻点头,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双手合十,闭目诵经。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平和而慈悲。

就在这时,一道又软又糯、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声音,在身侧炸响:

“傻大个!你醒了!”

龙啸艰难地转过头,就见狐小欺蹲在他身侧,那双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她此刻已收了狐耳和狐尾,又变成了那个化名“王小丫”的散修模样——银白长发披散肩头,黑红短裙,鹅绒白丝,木屐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肩头那处被胡无方仙剑贯穿的伤口虽已被琼梧治疗过,却依旧能看见绷带下渗出的淡淡血迹。但她浑然不觉,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笑得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

“傻大个,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一个时辰!甄姐姐就这样跪在这里,让你枕在她腿上,一动都没动过!我叫她去歇会儿她都不肯,说你会不舒服——”

“小欺。”琼梧的声音打断了她,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窘迫。

狐小欺吐了吐舌头,却没有闭嘴,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傻大个,我们做到了呀!你看,我们三个通玄境,竟然——竟然真的打败了一个合道境的老魔头!”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仿佛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你最后那一刀,那雷光把整座山谷都照亮了!那个老魔头的剑被你的巨刀劈得全是裂纹,最后哗啦啦碎了一地!他那条左臂也被你的雷火炸没了,可他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柄剑碎掉……”

狐小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个通玄境,竟然打败了合道境……”

她的心思,仿佛还未从方才那场激战中彻底抽离。

方才那一战,他们三个通玄境,竟然真的打败了一个合道境中阶的老魔头。

这事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是合欢宗的妖女,从小被人骂“邪魔外道”,那些正道弟子见了她,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喊打喊杀。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在危险来临时——先跑。

可今天,她没有跑。

一步都没有。

狐小欺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看着鹅绒白丝的膝盖上还沾着的尘土与血渍,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知怎么了,今日这一战,从龙啸和琼梧默默站在他们身侧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觉得——

他们三人一起,就做得到。

不是盲目的自信,不是少女天真的幻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底气。

她说不清这种底气从何而来。

也许是那些夜,在万花谷的竹楼里,三人的真气在云雨交融中彼此缠绕、彼此淬炼,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丹田里多了一部分,凝实得不像话的力量。

狐小欺的目光落在的身影上。

龙啸正枕在琼梧膝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而绵长。那张苍白的脸上,那道从左额延伸到颧骨的伤口已经被玄何大师治愈,但还有一道粉红的痕迹,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不再有平日那抹压抑的蹙痕。

傻大个。

她在心中轻声唤道。

自从和他云雨交合之后,她丹田内的真气就一天比一天凝实。那些原本飘忽的、如同烟雾般的媚术真气,在那些夜里被他的雷霆真气反复淬炼,竟变得如同实质般沉凝。每次运功,她都能感觉到那些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而有力的质感。

她的修为也在快速上升。

从通玄境初阶到如今隐隐触摸到中阶的门槛,不过是大半年的功夫。若是放在以前,她至少还要苦修多少年年才能有这样的进境。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傻大个。

狐小欺的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得意,有狡黠,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温度。

看来今后,真要抓住他不放,好好吃死他……

她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夜的画面——月光下,龙啸扣着她的腰,那根滚烫的、粗长的龙根在她花径内疯狂进出,每一次撞击都顶到最深处,撞得她魂儿都要散了。那些快感,那些呻吟,那些事后瘫软在他怀里、听着他粗重喘息的感觉……

狐小欺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那对隐去的狐耳差点又要冒出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不行不行。

她现在还重伤在身呢。龙啸那傻大个更是经脉断裂多处,被玄何大师救了回来,叮嘱七日之内不可妄动真气。

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狐小欺咬了咬下唇,偷偷看了龙啸一眼——还好,他闭着眼,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等他伤好了……

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等他伤好了,再好好快活吧。

到时候,她一定要把那套从娘亲那里学来的、还没来得及施展的“合欢媚功”,一样一样,都用在傻大个身上……

想到这里,她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更深了。

…………

铁自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龙小友。”

龙啸睁开眼,艰难地转过头。铁自如站在他身侧,玄色战甲上的兵煞符纹已黯淡了大半,甲片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龙啸,一字一句道:

“此番,能以通玄境之修为,力败合道境之胡无方,事迹一旦传出——”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抹难得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龙小友之名,怕是会响彻整个修道界了。”

龙啸张了张嘴,想说“铁门主谬赞”,可全身又是一阵剧痛,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琼梧的手指在他额角轻轻按了按,那微凉的触感再次将那灼热的疼痛缓解了几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陪伴。

龙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便也不挣扎了,闭上嘴,安静地枕在她膝上,任由那些疼痛一点点消退。

“二哥!”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后怕。龙吟从人群前方挤了过来,蹲在龙啸身侧,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与疲惫,衣袍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其下渗血的皮肤。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二哥,你可吓死我了!”他伸出手,在龙啸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大哥交代?怎么跟父亲交代?怎么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琼梧,又扫过狐小欺,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怎么跟嫂嫂交代?”

龙啸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毫无威慑力——他浑身浴血地枕在琼梧膝上,脸色苍白如纸,连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

龙吟见状,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起来。

“二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没事就好。”

龙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抬手拍拍龙吟的肩膀,可手臂刚一动,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只能放弃,用眼神示意:我没事,你别担心。

龙吟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林阳负手而立,站在人群前方,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正望着龙啸,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赞赏的温和。

龙啸对上他的目光,想要起身行礼——苍衍派风脉掌脉真人亲至,他一个晚辈躺在那里,实在失礼。

可他的身体刚一动,琼梧的手便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林阳见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抬手,制止了龙啸试图起身的动作,淡淡道:

“不必多礼。躺着便是。”

龙啸便不敢再动了。

林阳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具趴伏在不远处的灰袍尸体上。

他是归一境大修,旁人看不真切也就算了,之前龙啸和胡无方决死那一式,他看的真切

胡无方那一剑——“一剑绝尘”,是冲着龙啸的狱龙斩去的。

天剑宗的“一剑绝尘”,以无匹锋锐著称,专破铜墙铁壁。当年他在天剑宗时,想必便已将此招练得纯熟。后来叛出师门,在西北磨砺了上百年,这一剑的锋锐只增不减。

方才那一剑,他若刺龙啸心口,龙啸挡不住。

可他没有。他是冲着狱龙斩去的。

胡无方此人,身为万化宗副宗主,向来阴狠歹毒,不择手段。可在这决生死的一式里,他竟没有耍任何阴招,只是正面、堂堂正正地,要与龙啸的“雷动九天”分个高下。

林阳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碎石中的狱龙斩上。巨刀的刀身上,紫金色的雷光已黯淡下去,只剩下那条暗金色的火线还在微微流转,如同一条沉睡的龙。

是他太过自信了?

他相信以自己合道境中阶的修为、以“一剑绝尘”的无匹锋锐,定能击碎龙啸通玄境中阶的兵刃——就像他当初击碎徐巴彦的“轰鸣”大锤一样。

可他不知道,龙啸的狱龙斩不是寻常仙器。那是从上古神族磐天狱龙传给他的神器。

林阳的目光从狱龙斩上移开,落在那堆散落在碎石中的碧色碎片上——那是“定矩”剑的残骸。

他若刺龙啸心口,龙啸必死无疑。他若刺龙啸丹田,龙啸修为尽废。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刺龙啸的狱龙斩。

究竟该说,是胡无方太过自信,相信以自己的修为定能击碎龙啸的兵刃——

还是说,在最后一刻,他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自己是“胡方”。是那个,天下第三,名门正派的弟子,胡方。

林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堆碧色碎片,目光深沉如潭。

褐山谷的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堆碎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碎片静静地躺在碎石中,碧色的光芒已彻底黯淡,只剩下一片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残骸。

…………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

大师兄的仇,报了。胡无方死了。戍仙堡的血债,讨回了一部分。可万征还在,那枚用大师兄丹田炼成的“混元丹”还在他手中,他突破归一境后不知所踪。

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经脉刚刚被接续,他的身体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他只能躺在这里,枕在琼梧膝上,感受着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感受着那些疼痛在佛光的温养下一丝一丝消退。

“龙啸。”

琼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微微发颤的温柔。

他睁开眼,望向她。

她低头看着他,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方才那丝焦急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温柔。

“你该歇息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龙啸看着她,看着那双明明不记得、却依旧自然而然做出了这一切熟悉动作的手,看着那双明明失了忆、却依旧会为他焦急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问她:你怎么会知道,我曾最喜欢枕在你的膝上?

可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呢喃。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琼梧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笑容都更加动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陪伴。

狐小欺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猩红的眼眸中满是笑意。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龙啸枕在琼梧膝上,看着琼梧低头望着龙啸,看着那些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流淌。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欢喜,有满足,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远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谷口的晨雾,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将那些褐红色的山岩镀上一层淡金,也将那堆碧色的碎片映得格外温润。


第三百八十六章 归元归墟

日头升到半空,煌州戈壁上的热浪开始扭曲蒸腾。

万征从一片黄沙中醒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右脸颊传来的灼烫。那热度不像是阳光——戈壁午前的日头虽毒,却也不至于让一个归一境大修士的脸颊感到灼痛。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滚烫的沙砾,沙砾间还混着某种黏腻的、已经半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那是阳光从沙面上反射上来,直直刺入瞳孔,疼得他眼眶发酸。他连忙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亮,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戈壁。

连绵无际的赭红色戈壁,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沙砾被晒得滚烫,空气扭曲如流水,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天很高,蓝得发紫,没有一丝云。

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向自己,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衣服——那身素白麻衣,此刻已破烂得不成样子。衣襟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露出其下精瘦的胸膛。衣袖只剩半截,右臂的小臂以下完全裸露,左臂的袖子更是只剩几根布条挂在肩上,在热风中轻轻飘荡。下摆被撕去大半,裤腿也破得几乎遮不住腿。

他几乎浑身赤裸。

衣袍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呈墨绿色的液体,那液体在麻衣上结成硬壳,将原本柔软的布料变得如同砂纸般粗糙。有些地方还黏着细碎的沙砾,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更令他心悸的,是那种液体散发的气味——腥臭,浓烈,带着一种妖兽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膻味。那不是他身上的血。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这些液体,是别人的。

万征的心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不安,撑着沙面缓缓站起身。他定了定神,目光扫向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身后数丈外,一道巨大的、横亘在黄沙上的黑影。

那是沙蠕虫。煌州沙漠深处特有的巨型妖兽,它们的身躯可长达十余丈,粗如水缸,通体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口中密布数排倒钩般的利齿,是这片戈壁上最危险的妖兽之一。

而眼前这一条,已经死了。

它的尸体横卧在沙丘上,长约十丈有余,通体呈灰褐色,与沙砾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尸身扭曲,像是什么重击让它从沙层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它的头部——如果那团模糊的血肉还能被称为“头部”的话——已经完全碎裂,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墨绿色的血液从碎裂处涌出,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此刻已经半干,在烈日下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尸身上还有许多其他伤口。有的在腹部,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剖开,甲壳碎裂,露出其下灰白色的肌理;有的在尾部,几乎将那条粗壮的尾巴从中截断;还有的在身侧,一道道深深的抓痕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有数尺长,深可见骨。

但最可怕的,是头部。

那个曾经长满倒钩利齿的血盆大口,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形状。上颚和下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几根断裂的利齿散落在沙地上,根部还连着墨绿色的血肉。头部的甲壳彻底碎裂,露出其下被搅得稀烂的脑组织,在烈日下冒着浑浊的泡。

这不是仙器造成的伤口。

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蠕虫身上的伤口,没有一处是平整的。

那些碎裂的甲壳,那些撕裂的肌理,那些被硬生生拽断的骨骼——它们粗糙、参差、毫无章法。不是刀剑劈砍留下的,不是术法轰击留下的,甚至不是什么仙器法宝留下的。

那是牙齿。是爪子。是某种生灵,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生生将这条八丈长的巨虫撕碎。

万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墨绿色液体,指甲缝里嵌着碎肉,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但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红痕。他的嘴角,也有干涸的墨绿色痕迹,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什么东西的残渣。

他的胃,忽然翻涌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他胃里涌上来,沿着食道一路向上,带着腥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连忙捂住嘴,可那股反胃感太过猛烈,他根本压制不住。

“呕——”

万征猛地俯身,一口呕吐物从口中喷出,落在黄沙上,溅开一片墨绿。

那不是胆汁,不是胃酸,而是一大块还未完全消化的、灰白色的蠕虫之肉。

肉块约有拳头大小,表面还残留着蠕虫特有的黏液,被胃酸浸泡得发白发胀,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纹理。它落在黄沙上,弹动了两下,便静静躺在那里,在烈日下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万征怔怔地看着那块肉,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一波接一波,他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酸水混着墨绿色的残渣从嘴角淌下,滴在黄沙上,嗤嗤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堂堂归一境大修士——

竟在这里,如同最原始的野兽一般,茹毛饮血,生吞活剥了一整条融血境的沙蠕虫。

万征的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滚烫的沙砾。

融血境。

那是妖族修炼境界中与人族修士的合道境相当的境界。这沙蠕虫妖兽,融血境的肉身防御何其强悍?那身甲壳,便是合道境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轻易破开。

而他在失去理智的疯狂中,仅凭这具双手,就将这条巨虫从沙层中拽出,用牙齿咬碎它的头颅,用爪子撕开它的甲壳,生啖其肉,饮其血。

万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此刻沾满干涸墨绿液体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从来都用这双手催动仙器,结印,书写。

可方才,在不知多久前的疯狂中,这双手做过的事,却比任何妖兽都更加野蛮。

万征闭上眼。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这次他只吐出一口酸水,混着几丝墨绿色的血丝。

他跪在黄沙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汗水和酸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在滚烫的沙面上嗤嗤蒸发。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依旧:连绵的戈壁,炽烈的阳光,那具横尸在沙丘上的巨虫,还有那片被墨绿色血液染得触目惊心的黄沙。

一切都还在。

这不是梦。

万征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撑着沙面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但终于站直了。他闭上眼,运转真气,将体内最后一丝翻涌的不适压下。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的恍惚已褪去大半,只剩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又看了一眼那具蠕虫的尸体,目光在那颗碎裂的头部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开始向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低头看着自己。衣不蔽体,浑身污迹,赤着脚站在滚烫的黄沙上。堂堂归一境大修士,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万征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体内真气缓缓流转,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化作一股无形的吸力。四周散落在沙地上的衣袍碎片——那些被撕成布条的麻衣残片,那片沾满血污的衣襟,那半截空荡荡的袖子——在吸力的牵引下纷纷飞起,朝他的方向飘来。

他闭上眼,左手掐诀,真气在指尖凝聚成细如发丝的真气丝线。那些丝线从他指尖探出,如同无形的触手,将那些飞来的衣袍碎片一片一片接住,一片一片拼合。

灵力丝线在碎片之间穿梭,将断裂的布边一根根接续,将撕裂的缝隙一道道缝合。

真气丝线在碎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那些被撕碎的布边在丝线的牵引下重新融合,断裂的纤维一根根接续,如同植物生长般,沿着原有的纹路延伸、交织、愈合。

先是衣襟,再是衣袖,再是衣摆。

那些沾满血污的痕迹在他真气的涤荡下渐渐褪去,虽无法完全恢复原本的素白,却也干净了不少。裂口处,新旧纤维融合处留下淡淡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那是这片衣袍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片刻后,那身素白麻衣终于恢复了大致形状。虽比原本紧绷了几分——那些被撕碎的布边在重新融合时不可避免地收缩了一些。衣襟上的裂口虽已缝合,却留下了一道淡灰色的疤痕,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如同一条蜿蜒的蛇。

衣袖接上了,虽短了几分,露出小半截小臂。衣摆也补全了,勉强遮住膝盖。

万征低头看着这身麻衣,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的意味。

他开始向远处走去。

赤脚踩在滚烫的沙面上,细碎的沙砾硌着脚底,传来微微的刺痛。

他一步一步走在戈壁滩上,身后那具蠕虫的尸体在阳光下冒着浑浊的泡,墨绿色的血液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暗色,腥臭味被热风裹挟着,飘向远方。

万征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滚烫的沙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身后那些脚印在热风中很快被沙砾填平,如同从未存在过。

体内的真气在缓步行走中慢慢吸纳着天地灵力恢复着,经脉中真气流转,温养着那些在疯狂中被轻微损伤的肌肉和骨骼。

走着走着,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四行古篆。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五十九年。

他在这戍仙堡附近谋划了十年,等那条通天之径开启,等了十年。他抓徐巴彦,炼混元丹,突破归一境,攻破戍仙堡,为的就是能得窥,这通天之径。

可那条路刚刚开启过。

下一次,要等五十九年。

他等不了五十九年。

不是因为他没有耐心——他是合道境巅峰的大修士,百年时光对他而言也不过弹指。他等不了,是因为那枚混元丹。

那枚以仙族尸身、融血境大妖、三十七名人族平民、十五名散修,以及苍衍派雷脉嫡传弟子徐巴彦的丹田为材,强行糅合四股截然不同力量炼成的妖丹。

他炼化了它。他突破了归一境。他也付出了代价。

这股混乱的力量在他体内并,彼此撕咬、冲撞,随时可能挣脱束缚,令他随时可能疯疯癫癫。

就像之前。

万征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

褐山谷的方向,那片褐红色的山脉已在视野尽头隐约浮现。从这里望去,那些山峦只是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摇曳,如同海市蜃楼。

他万征是突破至归一境了。他站在了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高度。可他此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一个“人”。

能入归一境者,都乃是天下有数的大修士,几百年前曾有龙首入天人境,乃是天下第一。但后来龙首入锋芒山失踪,天下再无天人境。近些年虽然听说息剑老儿好像入了天人境,但不知真假。

自己如今也是这归一境!

天下归一境哪个不是威风凛凛,震慑一方!

破军门铁自如,和自己一样,在合道境巅峰困了多少年,和自己斗了多少年,做梦都想跨出这一步,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苍衍派息剑老儿,观心寺了然秃驴,天剑宗燕长风老鬼等等天下归一境强者,要么威风凛凛,要么如世外高人!

自己怎的如此狼狈!

赤脚踩在滚烫的沙砾上,衣不蔽体,浑身污迹,如同一个刚从荒漠中爬出来的乞丐。

万征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这算什么归一境?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从归元殿中走出时,胡无方那震惊又敬畏的眼神。他想起自己一击破碎护堡大阵时,吕先那绝望又惊骇的脸。他想起那些破军门弟子看见自己时,如同见了鬼魅般的恐惧。

那是归一境该有的威风。

可如今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麻衣,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看着衣袖下露出的小半截小臂上,那几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留有淡红痕迹的抓痕。

这算什么归一境?

再行几步,万征终是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自嘲与困惑尽数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麻衣,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随即抬手,将衣领处那道淡灰色的疤痕遮了遮,虽遮不住,却总算是多了几分体面。

方才那阵疯狂,他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那沙蠕虫的巢穴一路行至此处的。但他知道,戍仙堡已破,破军门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铁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经得到了消息。

无论那混元丹的反噬何时再来,无论这归一境的躯体还能撑多久——褐山谷,他得先回去。

万征抬起右手,掌心光芒一闪,一颗通体澄澈透明的珠子,从不远处飞来,悬停在他胸前。

那珠子约摸拳头大小,宛如凝固的朝露,又似无瑕的水晶。日光下无色,凝神细视,可见万千星辉流转其中。灌注真气时,它骤然绽放冰魄寒芒,却带着悲悯的温度,照见人心底最幽微的执念。

这便是随万征征战了数百年的本命仙器,名唤"归墟"。

他运转真气,“归墟”变大,而后万征踏上“归墟”。

"归墟"珠身一震,载着他缓缓升空。戈壁的热浪从下方蒸腾而上,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立于剑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具横卧在黄沙上的蠕虫尸体,随即转过头,望向褐山谷的方向。

那片褐红色的山脉,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万征御器,向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小说相关章节:龙扶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