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雪越下得紧了。赶着夜色，我去市区接佳代子。
其她学生早就到温泉乡了，整个白天都陪了爱露和睦月。只有她却要在年夜之前，给偏街暗巷里相熟的流浪猫们备好食粮。
在车站会合。
明明还没碰面的一路上，桃信就发个不停、
然而真切见到盛装和服的她婀娜立在车站前，面容娴静，正在撇动几束发丝，另只手抬着手机不紧不慢回消息的时候——
——却一时为她那美丽的模样而失语了，说不出话来。
黑与白的女孩身姿，在纷纷雪落的背景下，像是一抹柔亮的剪影。
呼着暖白的气，红色的目光垂落在手机屏幕上，白黑色渐变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
光只看着，就会下意识想象假戏真做后的婚礼上她无可挑剔的容颜。
常有人说她长相很凶，气势威严而且冷若冰霜，甚至她自己也认同这份评价。可在我的眼里，不知为何却只觉得她的目光温柔到极，甚至都有些叫自己挣不脱了。
电车过站的钟声从身边穿过，舍不得眼中难得的景象，便起了几分坏心，打算躲在一旁一直瞧下去，到末班车出现为止再出现。
这也是我和佳代子最舒服的距离。再近的话，恐怕又会溺亡在她的温柔里吧……虽然这不成问题，只是总输给学生，那为师的脸面就……
所以躲起来多看几眼吧。
虽然到时候会被她稍微教训两句。
但这打算落了空，才一会，黑色和服装点的丽人就抬眸，目光稳稳地看过来。
我没了法，一旦被佳代子的目光盯住，就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只好不情不愿地现了身，一边疑惑着为何会被发现，一边招着手迎上前去。
“新年安康，老师。”目光仰起又抛在我的脸上，未婚的新妻平常地问：“刚才，在等什么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冷凉又黏连，光只听着就像是被温柔地摩挲着耳膜。
“啊……鬼方同学……”实在不好意思说是看她看得入了迷，我只轻咳一声说：“是打算偷偷潜行然后吓你一跳。”
“老师知道从来都是我在吓别人的吧，呵。”
她淡淡笑了两声，然后撩起发丝，把手机屏幕侧来给我看。
“而且您根本藏不住吧。来的路上一直给我发大段大段都回不完的桃信，忽然就停住了，那肯定是老师到了哦。”
“……”
这话说得我无言以对。因为太过想看新年的佳代子，忍不住想念，一路上自己的确是手机按个不停和她说话。
“是想吓我，还是在偷看？”她问。
佳代子向来这么敏锐，可是我却不能承认，少看了漂亮的妻子倒是其次，只是为师的老脸……
“没……没。呵、呵呵，对自己的学生又不是没看过反正一辈子都能看。”
“是吗。”
“当然，有什么好偷看的、我天天看鬼方同学也没瞧出花来啊。”
“我脸上瞧不出花来那您还天天看？”
“呃……”
被佳代子噎住了，我强作不以为然，牵住了她的手，略过了话题，和她肩并肩一起等列车。
“……总、总之，这些事就不提了。鬼方同学久等了吧，今年的温泉温度很好，一会好好暖暖身子。吃过了吗？为师也提前备好了热乎乎的料理，你一边吃，为师在旁边给你烫正宗的温泉蛋。”
佳代子静静地听完了，随后只轻轻一点头，“嗯”了一声。
反而是牵住的手，却更进一步，把我的手拉进了袖子里。
我有些脸红了。
少女的纤然五指钻进了我的指缝，十指缠绵，掌心正对着掌心，她的体温一路烫到了我敲着鼓的心脏。
……不是，明明牵住佳代子的手，是打算让她害羞起来，好略过我偷看不成的丢脸事的。
如何她没半分脸红、反叫自己这个大人先害羞了呢？
“老师，‘鬼方同学’‘鬼方同学’的，这样叫我，又是在什么地方逞强了吗。”
她倚在身边，目光只看向面前纷纷扬扬的鹅毛细雪：“新年的日子，老师不用这么顾及脸面也没关系的哦。”
“……并没有在什么地方逞强。”
这个学生对我的了解太深了，心里由衷泛起几分安心感，口里却只是反驳：“为师是正经教师，要用称呼和你们这些学生保持相敬如宾的社交距离。”
“事到如今？”佳代子终于笑得有些明显了。她侧脸来看过一眼：“爱也做了，妈妈也叫了，关系都已经是未婚的夫妻了。动情的时候，‘佳代子佳代子’叫个不停，现在再拿出这种设定……老师，那今晚的时候，也能不叫‘佳代子’吗？”
“当……当然……鬼方同学！”
“喂我吃饭或者被我喂饭的时候也能？”
“……能！”
“接吻的时候能忍得住？”
“能……”
“做的时候呢？”
“……能……”
“真的吗？”
“……”
佳代子笑容深了：“那我可得拉上春香，好好努力让老师原形毕露呢。”
“…………”
“明明这么喜欢自己的学生，喜欢到什么都不剩了，却还要在称呼这种东西上逞强。”
“………………”
被那双红色的眸子盯住，一瞬间就像是溺水一样，视觉和听觉都被她的温柔握在手心、攥紧了。
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小心卷入佳代子力场的我，就只能是这种下场了。
无论是以大人的身份，以老师的身份，以丈夫的身份以恋人的身份——我抵抗不了她分毫。
就算面对那些以一敌百的强大学生时都能用言语抵抗的为师，见了佳代子，就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
甚至会被她一手插兜另只手拉着领带弯腰，然后被她从唇上夺去一个吻——有过这样的经历。
有些恼羞成怒了。
被佳代子三言两语说得无言以对，还要被她用戏谑的温柔目光一个劲地瞧，只能是恼羞成怒。
不等到了温泉乡泡过温泉吃过夜宵再拉上春香了。
就现在，连同的黑色和服，把内藏着的婀娜身体、把佳代子抱住吻她，吻到她说不出这种以下犯上的话来，一边吻一边近距离既羞切怒地和那双吃定我了的红色眸子对视，以此作为报复，看她还能怎么样——
本忍不住这种报复了，然而电车的钟声此时钻着耳朵过来，分开夜间的雪幕，撞破了暧昧诡魅的气氛，停靠在了我和佳代子身边。
……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我和佳代子对视一眼。
“……该上车了。”我说。
“嗯。”
她点点头，把我的手依旧十指纠缠着牵在袖子里，拉我进了开往乡间温泉旅舍的末班电车。
红色的目光总算从我的身上移开，叫我终于缓过劲来、不被佳代子用目光就温柔地吃掉的同时。
好似听到了一声，说着“可惜”的轻叹。
电车的门闭上，接着拜别车站，就此驶入雪国。

小说相关章节：丰川小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