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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的决赛场地设在省歌舞剧院,周三下午一点半开始——陈默的大病刚痊愈还没两周。剧院门口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堵人,各省代表队的大巴车一辆接一辆,车身喷着“舞蹈家协会”的蓝底白字,带队老师举着小旗在台阶上喊集合,穿体操服的姑娘们像一群群颜料罐子里倒出来的彩色玻璃珠,在花岗岩台阶上滚来滚去。
陈默他们是十二点半到的。出租车停在剧院东侧贵宾通道入口,司机看导航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这边平时不让停车”。陈默没解释,付了钱下车,回身扶姜晚。姜晚今天穿的是藏青色暗纹旗袍,料子比平时上课那几件要挺括一个档次,头发盘得比工作日略高半寸,耳垂上夹了一对珍珠耳钉。苏棠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浅杏色针织开衫配米白阔腿裤,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锁骨窝里有极淡的粉底液痕迹——她今天出门前花了大概多花了几分钟化妆,这对于她来说已经算盛装了。苏棣最后一个下车,深紫色V领真丝衬衫,黑色窄腿长裤,高跟鞋踩在贵宾通道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墨镜推到额头上,狐狸眼尾的眼线往上挑了半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女儿今天要拿金奖你们都给我让开”的锋利气场。
贵宾通道入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穿黑西装拿对讲机,另一个穿白衬衫别着工作牌。白衬衫看到陈默一行四人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示意请柬。苏棣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烫金请柬,封面印的是“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决赛·贵宾席”,底下一行小字烫银:特邀赞助单位代表。工作人员翻开请柬对了一下名单,抬头看苏棣时眼神忽然变了——不是认出了苏棣本人,是认出了请柬编号。贵宾席第一排的请柬编号区间是A001到A018,苏棣手上这张是A008。
“陈先生、姜女士、苏棠女士、苏棣女士,这边请。”白衬衫的措辞在确认编号后从“您好几位”变成了列姓氏,这个转变发生在大约零点五秒之内。他把请柬还给苏棣,侧身引路,推开贵宾通道的玻璃门时用另一只手压住门边防止回弹。
剧院主厅的灯还没有全暗。陈默走进贵宾席区域时第一感觉不是震撼,是温度——剧场空调打得比外面低至少五六度,冷气从座椅下方的出风口均匀地往上漫,裹着座椅绒面的干燥布料味和舞台上新铺的舞蹈地胶散发出的极淡的溶剂味。贵宾席第一排一共十八个座位,深红色丝绒椅面,黄铜扶手,椅背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铭牌,刻的是赞助单位名称和年份。陈默找到A008号座位坐下,姜晚坐他右边,苏棠坐姜晚右边,苏棣坐在他左边过道位——她主动换到过道,因为这个角度能在酒酒上场时第一眼看到她从舞台左侧候场区走出来。这是舞蹈演员的本能:选择能看到候场出口的座位。
陈默坐下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今天是周三,他专门请了一天假——他当老师二十多年请事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女儿的全国总决赛她必须得来。
“老陈!”孙远志的声音从贵宾席入口方向传过来。他穿了一件亮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搭的是白色Polo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了至少两倍。他右手拎着一个他不管横着拎还是竖着拎都太长了的条幅卷轴,纸筒外裹着黑色塑料袋,塑料袋口扎着红绳子。他左手提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应援棒和充气加油棒的塑料手柄。
孙远志走到第一排,把条幅卷轴靠在座位旁边,然后弯腰和陈默握手。他的手心是湿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才在停车场和人吵了一架。他开车进贵宾停车场时保安拦他,理由是他的车标不是赞助单位名录里登记的任何一个。孙远志摇下车窗对保安说了一句话,保安在对讲机里请示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放行了。他说的那句话是:“我叫孙远志,你们谢总的名录翻到备注栏,第三个括号里手写的那个名字就是我。”
陈默不知道这段插曲,但他从孙远志手里那股汗湿的力道判断老孙刚跟人杠过一场。孙远志这个人平时握手力道稳而干,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手心会出汗:谈成一笔大买卖,或者刚和什么人掰扯完。
“老谢呢?”陈默往第一排扫了一眼。A001到A006都还空着,A001座位正中央的扶手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深灰色羊绒毯——这是谢云亭的座位标志。剧场工作人员不会在贵宾席给赞助商放毯子,这张毯子是谢云亭自己带的,他每次来剧场都会带,因为剧场的空调温度对他这种常年穿真丝对襟上衣的人而言偏冷了点。毯子在,说明他已经到了,人不在座位上。
“在外面打电话。”孙远志坐在A009,挨着苏棣右手边,“好像是北京那边一个画廊的老总,追着他问今年秋拍的事。老谢说‘我在看陈家丫头的比赛,你的事明天再说’,然后就挂了——我亲耳听见的,啪一声,电话扣了。”
苏棣听到这句话眉尾挑了一下。她见过谢云亭,那次他来家里喝茶的时候不露出一丝多余情绪。在剧院走廊里扣一个画廊老总的电话就为了不耽误看酒酒跳舞——这个行为放在谢云亭身上,比孙远志那条横幅还要让她意外。
“陈家丫头,”苏棠歪头往苏棣这边探了探,酒窝跟着她歪头的角度浅了一度,“老谢说的是酒酒吧?”
“还能有谁。”姜晚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今天他肯为了看酒酒的比赛专门到场,还把画廊那边的电话直接挂掉——老谢对酒酒的关注,已经超过一般的长辈对朋友家孩子的关照了。”
苏棠听完没说话,坐回椅子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在相互摩挲:女儿被外人认可时的骄傲和即将亲眼见证女儿站上全国舞台的激动搅在一起,让她有了一种母亲特有的情绪内压。苏棣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姐姐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双胞胎之间的肢体语言不需要翻译,苏棠的手指在妹妹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孙远志弯腰把条幅卷轴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条幅展开的时候发出极清脆的布面绷紧声——字离他太近了看不见写的啥。他把条幅翻过来竖在座位前,用手肘顶住一边,膝盖夹住另一边,让陈默看正面。
横幅长约三米,宽八十厘米,大红缎面打底,中央四个金色魏碑体大字:念棠独步。金色魏碑体不是印刷的——孙远志认识一个专门写牌匾的老先生,八十多岁,他亲自上门请老先生用真金粉调骨胶手写了这四个字,然后送去绣花厂做成丝线刺绣。字是凸的,笔画转折处的丝线光泽在剧场灯光下呈现出极其立体的浮雕质感。四字左右各有一行竖排小字——右边是墨绿丝线绣的“陈家有女初长成”,左边是深紫丝线绣的“念棠展袖冠群芳”。条幅顶端横梁处缝着定做的铜钩,显然准备挂在观众席前排栏杆上。
“孙远志。”陈默看完了条幅全文,把视线从“念棠独步”四个字上移开,对上孙远志的眼睛,“能不能把横幅收起来?”
“不能。”孙远志说得理直气壮,“你闺女叫我孙叔叔,叔叔给侄女应援,天经地义。”
“太大了。你让其他孩子的家长看到怎么办?”
“更好了。”老孙把条幅往上举了举,“让他们看到啊——让他们看看陈念棠家里不光有当老师的爸,还有我这种有钱没处花的叔叔。”
陈默不想被当成焦点,可酒酒肯定不介意,老孙也坚持。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苏棣在旁边单手托腮看着,忽然摘下墨镜,用镜腿指老孙的横幅,慢悠悠地替他帮腔:“老孙,挂。挂最高的栏杆上,别挂矮了——我女儿的金奖配得上三米横幅。陈默,你自己闺女你还不了解?她要是看到孙叔叔给她整了条横幅,第一反应绝对是大笑着说孙叔叔你搞什么啊。她巴不得热闹。这横幅挂她的面儿,不挂你的面儿。”
他把老陈的心思一戳一个准。陈默听到“她巴不得热闹”这几个字,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松开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侧头看着老孙低声说了句:“挂吧。”他用两个手指点了一下孙远志的手背,“但别挂在评委评审那侧。挂观众席左边,她出场的时候看不到评委,先看到这条横幅。”
孙远志嘿嘿一笑,站起来拎着条幅往观众席左侧栏杆方向走。他一个五十岁的生意人穿着亮蓝色西装亲自爬到栏杆边挂条幅,铜钩卡进栏杆凹槽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击声。旁边座位有个年轻家长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看到“念棠独步”四个立体绣金字之后嘴张成了一个很小的O型,然后转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那几个字是绣上去的——是真金粉。”
谢云亭从侧廊走进主厅。他走路的步速很慢,但脚步极稳,脚底落在贵宾席的短绒地毯上几乎无声,白色棉麻长裤的裤脚在脚踝处轻微摆动。他看到第一排栏杆上那条三米长的大红横幅,步子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A001座位前站定,把羊绒毯拿起来对折搭在扶手上,但没有坐下,在那之前他先朝陈默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谢云亭确实不是评委。评委席设在舞台正前方第二排,九个座位,九块桌牌,评委名单在节目单上印得清清楚楚——中国舞协副主席、北京舞蹈学院教授、省歌舞团艺术总监等等。但第一排正中央A001这个位置不是评委席,也不是普通的赞助单位席位。常年赞助这个比赛的企业有七八家,每家都有第一排的固定席位,但只有A001的椅背铭牌上不刻企业名称,只刻年份。谢家赞助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超过二十年,从周世安时代就开始了——最开始是周世安以摄影社名义赞助,后来周世安去世,谢云亭父亲接手赞助线,再后来传到谢云亭手里。这条赞助线在这个赛事组委会的年鉴里占了整整一页,谢云亭的名字出现在年鉴上的次数比当届评委还要多。所以他来不来,评委席上的人都会先往A001看一眼——那个位置空着是常态,坐人了才说明今天场上有值得看的人。
谢云亭今天到场了。他把羊绒毯叠好放在扶手上,没有盖腿,只是在椅背上端正地坐下。他坐下的同时评委席上有两位评委侧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位头发全白的老教授推了一下眼镜,脸上表情分明是“今天居然来了”。谢云亭接收到这个眼神,朝评委席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比赛马上开场。
舞台上的灯光从暖场模式切换到正式开场模式,第一排所有观众头顶的筒灯同时暗下来,只留下舞台脚灯和追光系统。幕布缓缓拉开,主持人走上台——省歌舞团的台柱子,穿深蓝礼服,声音经过剧场声学系统的混响处理变得格外圆润。他介绍了评委阵容,介绍了赞助单位,念到谢氏集团时灯光短暂地扫过贵宾席第一排,谢云亭的脸在追光边缘出现了大约两秒,面无表情,但保持直视舞台的姿态。主持人介绍完赛制之后宣布比赛正式开始,第一位选手从舞台左侧上台。
比赛过程本身并没什么值得说道的——直到酒酒上台。
评委席上有三个人同时把后背从椅背上移开了——脖子伸的老长。酒酒的独舞时长五分钟左右,酒酒刚开始做第二个动作,那个白头发的老教授就摘下了眼镜,他没有擦镜片,只是把眼镜拿在手里,手指悬在膝盖上方微微发抖——他上一次在青少年组看到这种水准的古典舞大概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的苏棠。
孙远志的反应从来不值得揣测,因为他就是一台人体弹幕机。酒酒出场时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抓住前排栏杆,指节发白。然后他的嘴就没停过——我闺女!不是——老陈的闺女!看到没看到没!这个云手!这个翻身!这个控腿!控腿稳得跟钉在台上似的!老陈你看到没有!干拔的!没借力!腰上一点抖都没有!这身韵——这身韵谁教的!苏棠教的!当年洛神赋的身韵!一模一样!不是一模一样!是更好!更快!更甜!裁判看到没有!九个裁判全直了!
谢云亭的反应完全不同。他在贵宾席第一排的正中央坐得纹丝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羊绒毯仍然叠在扶手上没有动过。他的呼吸频率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他在极力克制某种需要被压下去的东西。后来陈默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说了一句让陈默记了很久的话:“我在想,如果兰姑活着能看到这一场,她会在档案里写‘酒酒的舞是笑着的’。小年的洛神赋跳的是献祭。酒酒跳的是献宝——她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全程在笑,全程在说‘你看我厉害吧’。这种舞,兰姑一辈子没见过。”
舞蹈结束的瞬间,当酒酒做完最后一个收式动作定格在舞台中央,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大幅度起伏,但她的收式依旧稳如磐石,整个人像一尊被瞬间凝固的瓷器,全场安静到陈设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全场爆了。
评委席上九个评委全部起立。白头发老教授的眼镜掉在地毯上他没捡。观众席里各省代表队的带队老师在互相对视:“这是谁的学生”“陈念棠”“哪个学校”不认识,但她刚才那个翻身接踹燕的衔接,省歌舞团现役都没几个能做的。”孙远志整个人挂在栏杆上,横幅在他身后被剧场空调吹得微微晃动,“念棠独步”四个金字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流动的碎光,他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嘴巴还在张合,看口型是在喊“宇宙第一!”。谢云亭从A001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鼓掌——但他站直了身体,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舞台上正在鞠躬致谢的女孩,缓缓弯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鞠躬礼。这个姿势保持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直起腰,坐回椅子里重新叠好膝盖上的羊绒毯。陈默看到了那个鞠躬。他知道能让谢云亭对一个小辈不等量鞠躬的场合,迄今为止只有他第一次送小年去云庐那次——那是对她意志的敬意。而今天这个鞠躬不同。是对一个年轻舞者凭实力跳出的最纯粹、最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美学的欣赏。酒酒的舞是献给陈默的,谢云亭是专门来收这份礼的——作为圈外审美体系最权威的旁观者。
颁奖环节在全部选手表演结束后的二十分钟内进行。主持人拿着获奖名单走到台前,先宣读铜奖和银奖,最后宣读金奖。金奖只设一个名额。主持人看了手中的名单,清了清嗓子,念出金奖得主的名字时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半度——“金奖,陈念棠,独舞《棣棠》。”
陈默在台下听到“陈念棠”三个字时没有鼓掌。因为他突然动不了了,然后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两下——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肋骨内侧用拳头擂门——然后心跳恢复了正常的速率,只是比平时重。苏棠在他右边哭出了声,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黑葡萄眼睛里直接淌下来,淌过酒窝凹槽时被短暂蓄了一小洼,然后继续往下淌到下巴尖,滴在针织开衫的前襟上。她没有用手擦,只是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紧紧攥着姜晚的手腕,攥得姜晚腕骨上留下几个指甲印。苏棣同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握拳往空中举了一下,高跟鞋在贵宾席地毯上踩出沉闷的重响,她喊了一声“我女儿”然后迅速收回拳头塞进自己的嘴里,因为她意识到这是正式赛事不是家庭聚会,但她往下坐时屁股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全身肌肉都处在随时准备弹起来的状态。姜晚没有哭也没有站起来,但她朝着舞台方向露出了一个陈默很少见到的大号笑容。
孙远志已经快把栏杆拆了。他一只手握着横幅的铜钩防止条幅掉下来,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挥舞,“看到没有!金奖!全国金奖!老陈你女儿!全国金奖!”他的亮蓝色西装外套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Polo衫领口歪到锁骨位置,头发早就乱了,但他完全不在意。
舞台上颁奖嘉宾把金奖奖杯递过来的时候,酒酒双手接住,鞠了一躬。底座的大理石冰凉地硌在掌心,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跳完那支舞之后全身肌肉还在高频震颤,颁奖环节又要求她保持静止站立,这股多余的能量在体内没地方去,全堵在指尖上。
“恭喜你,陈念棠。”
酒酒直起腰。她听到这六个字的同一瞬间,目光已经越过颁奖嘉宾的肩膀,越过舞台前沿灯的眩光边缘,越过评委席上那个白头发老教授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眼镜,越过贵宾席第一排栏杆上孙叔叔挂的那条三米长大红横幅,越过谢伯伯银白鬓角上方微微前倾的身影,越过三个妈妈脸上不同程度的泪痕——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正中央深红丝绒座椅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
陈默在台下被这道目光撞了个正着。酒酒抱着奖杯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把她汗湿的发髻和锁骨窝里的亮片照得闪闪发光,金奖奖杯在她手里沉甸甸地坠着。她该做的事是抱着奖杯站在原地,等主持人宣布金银铜三奖获得者上台合影,等评委团轮番过来握手,等那个安排好的小朋友冲上来献花,等台下媒体区的闪光灯把这个标准流程从头到尾拍一遍。她都知道——苏棠在她上台前在后台休息室帮她压腿时把这些流程反复提醒了不下五遍,姜晚更是在今天早上的早餐桌上用“省级以上赛事颁奖礼仪注意事项”的口气系统性讲解过。
金奖得主是全场最后一个退场的,任何时候都不能抢在评委之前下台。
这些规矩酒酒全部背得下来。但她从五岁起就不是一个把规矩放在第一位的人——她是把爸爸放在第一位的人,规矩排第二。
所以当颁奖嘉宾微笑着侧身示意她走向合影区的时候,酒酒已经抱着奖杯转身了。但她的方向不是舞台左侧的合影区,是舞台正前方的三级台阶。
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对着提词器念“请获奖选手到后台接受媒体采访”,念到“请获奖”三个字时余光扫到酒酒的后脑勺正在往下走。主持人的语速在“选手”两个字上卡了零点几秒——他在判断这个情况是否属于流程事故。按照赛制,金奖得主应该在合影全部结束后从后台通道离场,而不是从舞台正面台阶跳进观众席。但他同时也看到了另一个细节:台下贵宾席第一排正中央,那个赞助了这项赛事二十多年的谢先生,正微微侧头注视着那个从台阶上冲下来的女孩,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主持人做了个决定。他把话筒从嘴边移开一寸,用口型对舞台监督说了句“让她去”。然后他继续念完“到后台接受媒体采访”,语气平稳如常——他主持过太多比赛,见过太多获奖者,金奖得主冲下台找爸妈的案例只此一例。但他判断这件事不需要被定为流程事故,因为那个女孩跳下台阶时的步伐节奏和她在台上的舞蹈一样自然。她不是破坏流程,她是从另一个方向完成流程。
酒酒不知道背后所有这些细节。她从舞台正前方的台阶上直接跳下去,跳的时候奖杯抱在左手臂弯里,右手提着演出服裙摆防止踩到,运动鞋的橡胶底落在观众席和舞台之间的过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轻响。这声轻响在剧场声学系统里被放大了一些,前排几个观众下意识转头看,看到一个穿着演出服、头上还别着亮片发夹的小姑娘抱着金光闪闪的奖杯在过道上跑。
苏棠在酒酒从台上跳下来的那一秒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力道把座椅扶手弹回去撞在靠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酒酒从那么高的台阶往下跳,膝盖落地时那声闷响让她这个当妈的整条脊椎都绷紧了。但她刚想迈出一步迎过去,手腕就被苏棣拽住了。
苏棣的手指扣在苏棠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但位置掐得很准——她按的是苏棠的脉搏。从事舞蹈的人最清楚彼此身体的敏感区,手腕脉门被扣住会影响整条手臂的肌肉链,苏棠被这么一按,步子就迈不出去了。
“姐——别抢。”苏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这奖杯是给他的。”
苏棠愣了半秒。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里,把手从苏棣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妹妹的手指。她是亲妈——她教了酒酒十年舞蹈,这支《棣棠》的每一个动作从雏形到最终夺冠版本她从头盯到尾,酒酒今天能在全国舞台上让九个评委全部起立鼓掌,其中至少一半的功劳要算在梧桐路12号客厅窗边那块藤编地毯上,算在苏棠陪着女儿压腿掰胯的数不清的午后。她比谁都清楚酒酒刚才表演里的那个云手比她当年《洛神赋》的版本快了多少、甜了多少,她也比谁都骄傲。但她同样清楚——女儿今天跳的每一拍都不是为了台上的评委。
酒酒冲过贵宾席过道时谢云亭在A001座位上微微侧了一下膝盖给她让路。他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膝盖往左偏了几寸,刚好让出扶手和前排栏杆之间的空隙,酒酒侧身经过时演出服的裙摆擦过他的棉麻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亮片——有一颗已经松了,挂在布料边缘摇摇欲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从亮片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看比赛,他是来验证一件事——陈默家这个二女儿,有没有能力用舞台上的荣耀来交换她想要的东西。现在他看到酒酒抱着奖杯头也不回地冲过评委席,他知道答案了。她有这个能力,而且她用起来毫不心疼,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奖杯当成自己的荣耀——那只是载体。
苏棣也在看着酒酒。女儿抱着奖杯跑过来时演出服裙摆的薄纱面料在过道的空调风里往后飘起来,露出小腿前侧的肌肉线条——那两条腿今天在台上做了多少个旋转,苏棣已经数不过来了。此刻它们正埋头闷脑地往一个方向猛冲,目标明确,路线笔直。酒酒跑到爸爸面前时,陈默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因为他在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一两秒里做了太多事:他的眼睛把酒酒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看到她发髻歪了、亮片掉了、鼻子红了——她刚才在台上忍哭忍得太用力,鼻尖充血到现在还没退。他的胸口涌上来一堆东西,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需要一个缓慢站起来的动作来给这些情绪腾出通过的空间。
酒酒在他面前站定。她喘得比刚才跳舞时还厉害——跳舞时心率最高大概一百八,跑过来的时候心跳可能都在一百九以上。她的发髻上沾着亮片和散粉,眉心贴的花钿已经被汗浸化了边缘开始洇色,额角和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在剧场的冷气里迅速冷却成微微湿润的光泽。演出服领口以上的锁骨窝里积了两粒汗珠,随着她剧烈喘息而轻微滚动。她把奖杯从臂弯里举起来,双手捧住黑色大理石底座,举到和父亲视线平行的高度,这个姿势让她手臂的所有纤长线条都绷紧了。
“爸爸,给你。”
她说的不是“爸爸我拿了金奖”也不是“爸爸你看奖杯”。她说的是“给你”——动词,一步到位,省略全部中间环节。奖杯在她手里只是一个需要被交接的实体,真正需要传递的东西在这两个字里已经完成了百分之百的表达。
陈默低头看她。他看到了她举着奖杯的手臂在轻微发抖,他还看到她的黑葡萄圆眼睛里蓄着满满一眶液体,但没有往下掉——她还在等他的反应。她连哭都要先等他接住奖杯再哭。
他伸出了手。但他的手没有碰到奖杯。
他的手臂从酒酒肩膀两侧绕过去,猛地收紧了。他用整个身体把她连同奖杯一起抱进怀里,力道大到酒酒的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奖杯隔着演出服和他胸口的衬衫纽扣被挤压在两人中间,冷硬的底座边缘硌在酒酒的胸骨下方和陈默的肋骨之间,有点疼。但他没松手。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发髻松散处,掌心暖着她头顶被冷气吹凉的头发。另一只手搂住她后背的肩胛骨位置,他感觉到她的背肌在他手掌下剧烈颤抖——酒酒的背部肌肉群从剧烈消耗后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但在被他抱住的那一瞬,颤得更厉害了。
酒酒被他抱住的那个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是真正的、彻底的、从视觉到听觉到触觉全部被中断的空白——她的全部感官在同一个瞬间被同一个人的体温和气味填满到溢出。她手里还抱着奖杯,奖杯已经从双手捧举滑成了被她软塌塌地夹在自己胸口和爸爸胸前的夹缝里,底座歪斜地卡在两人之间,奖杯硌在她的锁骨上。她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嘴唇贴在他的衬衫前襟上,尝到了他胸口的体温透过棉布渗出来的干燥而温暖的肌体气息。然后她的眼泪就毫无预警地涌上来了。
酒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只感觉到眼球表面忽然一热,然后液体从睫毛根部涌出来往脸颊两侧淌。她吸了一下鼻子,哭腔混着笑声从陈默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沙沙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都说了给你,爸爸怎么不接奖杯?”
“因为奖杯随时可以接。”陈默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喉结在她发旋上方震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才是重点。”
酒酒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奖杯的手臂彻底软了,全靠他的拥抱把奖杯夹在两人中间不掉下去。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洇湿了他衬衫前襟一大片。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攥住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攥得指节发白,跟他要跑似的那股蛮力。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我拿了奖杯就想跑过来给你的,但流程好多,我等好久。”。孙远志在栏杆边举着条幅愣了一秒,回头看了姜晚一眼,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悄把条幅从栏杆上取了下来——他知道这个画面不需要横幅,横幅上四个字在这个拥抱面前轻了。苏棠和苏棣同时往后退了两步,苏棣对孙远志竖了一下拇指。姜晚坐在座位上,珍珠耳钉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她的表情在哭和笑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弯起来的眼眶里有水光,但不往下掉。嘴角上翘,但肌肉在轻微地颤抖。
谢云亭在A001座位上,双手仍叠放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放在扶手上的羊绒毯拿起来,慢慢盖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做这个动作时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某个极其满意的东西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然后立刻收了回去。
陈默把酒酒从怀里稍微松开半臂距离,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从左颧骨擦到耳根,然后低头看着隔在两人中间的那座水晶奖杯。底座上的刻字在剧场灯光下反着光:“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金奖 陈念棠”。他伸手握住了奖杯的水晶柱体。
“这个奖杯——”酒酒的声音因为哭过而带了点沙哑,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她平时嘴硬碎嘴子的语气,“你收着。你说你想拿它当烟灰缸——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就随便放书房哪个角落,反正迟早你也会拿它当烟灰缸的。奖杯给你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烟灰缸、镇纸、书挡、搁笔架都可以,你拿回来之后每用它弹烟灰我就给你把灰磕干净再摆回去。”
陈默握着奖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所有想说的东西全部涌到嗓子眼,密度太大,挤不出声。他想起酒酒五岁时在浴缸里被苏棠教怎么替他搓背,想起她十岁时压完横叉爬起来走路双腿发软差点撞门框,想起她说“奖杯给你,想当烟灰缸也可以”,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不情愿,是百分百纯粹地把人生最荣耀的作品交给他,随便他用什么方式用——她想让他拥有的不仅是奖杯本身,而是把她夺得奖杯的那份努力和荣耀的最终解释权,一起给他。这比她自己留下奖杯更让她满足。
“烟灰缸。”陈默把奖杯放在座椅扶手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重新抬头看着酒酒,“我用。我用它当烟灰缸,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的奖杯——是因为你在乎我。”他把手掌再次覆在她满是汗渍和粉底的头顶上,整个手臂的肌肉收紧到指尖都在发抖,“你拿到了全国金奖,第一反应是冲下台来抱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什么吗?”酒酒摇头,眼泪又甩了两滴在他的衬衫纽扣上。“是我陈默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比我自己的任何成就都让我骄傲。”
酒酒笑着哭,哭着笑,黑葡萄圆眼睛被泪水泡得亮晶晶,酒窝在嘴角边一深一浅地陷着,鼻尖红得像被冻过。她说:“那说好了——每天抽第一根烟的时候必须用我的奖杯当烟灰缸。第一杯酒如果也倒在奖杯旁边,我也不会介意。”
“喝酒用酒杯。”陈默把她的脑袋重新按回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烟灰缸已经是你给的了。再给下去,我的书房就变成你的礼物陈列室了。”
“我以后还可以拿更多。”酒酒的声音闷在他衬衫纽扣底下,但语气已经开始恢复平时的嘴硬脸皮薄,“下次拿个更大的,给你当笔筒。”
“那你得先拿得到。”
“我今天已经拿了。”酒酒从他胸口抬起头,用指关节敲了敲奖杯的水晶柱体,眼泪还在,但笑已经爬上来了。
苏棣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用食指戳了一下酒酒的额角:“臭丫头,你妈还在旁边站着呢,你从头到尾看都没看我一眼,也没看你棠妈!”酒酒从爸爸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苏棣一眼,嘴唇瘪了瘪,然后破涕为笑:“妈——你吃醋了!”“我吃你爸的醋?”苏棣双手抱胸,狐狸眼尾挑到额头高度,“我是觉得你眼光还行——知道把金奖给谁最值。不过妈还是要说一句,刚才那个翻身接踹燕,后腿压过头了——但裁判没看出来,所以你仍然是完美的。”酒酒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点评噎了一秒,然后她和苏棣同时笑了。苏棠从旁边走过来,把掉在酒酒锁骨窝里的亮片轻轻捻起来,拿手帕压了压女儿鬓角上的汗,“棠妈没别的话。我就想说——你刚才在台上跳的时候,我看到评委席有人摘眼镜。那个白头发的老教授,他看你跳的时候手里的眼镜掉在地毯上从头到尾没捡。”酒酒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滚圆,然后她扑过去抱住苏棠的腰,把脸埋在苏棠软乎乎的针织开衫里闷声说了句“谢谢棠妈”。这句谢谢翻译过来是——是你教我跳舞的,这个金奖一半是你的。苏棠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
姜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酒酒身后,把右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她没说什么“恭喜”或“真棒”,她等了一小会儿才开口:“你的水壶还在后台。比完赛必须补水,这是规矩。”酒酒从苏棠怀里侧过头,诧异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妈你比我教练还严格。”姜晚的手在她头上拍了拍,“回家之后单独给你炖一锅山药排骨汤,今天不控制体重,可以喝两碗。”
陈默看着四个女人把他女儿围在中间,苏棠在擦酒酒的汗,苏棣在复盘她刚才的后腿高度,姜晚在布置补水任务。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扶手上的金奖奖杯,拿了起来,用拇指蹭了蹭黑色大理石底座上“陈念棠”三个字的刻痕——刻痕很深,边缘有极细的金粉填充,摸上去有凹凸感。他把奖杯翻过来看底座下面:一个圆形绒布防滑垫,干干净净,还没被任何东西磨过。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烟盒。烟盒是半瘪的,里面还有三四根。他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剧场里不能抽烟。但他把奖杯往嘴边凑了一下,假装弹烟灰。这个动作被孙远志看到了。
“老陈你干嘛呢!”孙远志把条幅卷好扛在肩上,亮蓝西装外套已经扣子全解了,露出里面汗湿的Polo衫,“拿还没开封的奖杯当烟灰缸——你是全中国第一个金奖烟灰缸持有者!”
“还没正式用。”陈默把奖杯放回扶手上,烟夹在耳朵上,嘴角往上走了走,“回家再点第一根。”
谢云亭从A001座位上站起来,把羊绒毯对折搭在扶手上,然后缓步走到陈默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大约三分之一——在谢云亭的行为字典里这属于“不端着”。他站定之后没有看陈默,先看了酒酒一眼:发髻歪了,亮片没了,鼻尖还是红的,手背上有一道刚才擦眼泪时蹭到眼影留下的浅金色痕迹。但她的眼睛比刚才领奖时更亮。
“小丫头。”谢云亭这三个字说得比平时轻了半度,语气和刚才扣画廊老总电话时完全不同,“你刚才那个云手——苏棠教的?”
“是,谢伯伯。”酒酒从小年那里学到了严格的外人称呼习惯,谢圈内的长辈以辈分称呼,不加任何修饰,“第一个云手是妈妈教的。后面接翻身的是棣妈帮忙改过的。”
谢云亭看了苏棣一眼,微微颔首。“你把这个动作从苏棠当年的版本改出了自己的东西——更快、更脆、多了甜。苏棠的洛神赋是仙气,你的棣棠是人气。仙女不笑,你笑,你一边跳一边告诉所有人你今天最高兴的事不是跳舞。这就对了。”
苏棣本来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听,听到谢云亭说自己帮酒酒改良的让酒酒比姐姐多了“人气”,她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手臂,低头摸了一下鼻子。她很少被人这样认真评价编舞——谢云亭是圈外人,但他看了几十年舞蹈,眼光好的没边。“谢谢您,谢先生。”
谢云亭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视线转向陈默。“陈默,”他用的是全名,“你这个二女儿,她自己选的这条路,用舞台上的荣誉来交换在你心里的位置——这么做的人圈子里不止她一个,走通的,她是第一个。我今天来,不是来看比赛。我是来亲眼确认她有没有这个能力。现在确认完了。”
陈默把眼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从小到大做什么事,第一句话永远是‘爸爸看’。今天她不是让我看——她是让所有人看,最后把奖杯给我。”
“对。”谢云亭的嘴唇在月白色对襟衣领上方挑了一下,“所以她给你的不是奖杯。是她拿到奖杯的那个瞬间——全世界都在看她,而她选择把所有荣耀归到你名下。今天这杯东西,她是冲你拿的,跟舞蹈没关系。”
老孙适时地插了进来。他把三米横幅卷成条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应援棒帆布袋和已经自动瘪了的充气加油棒,亮蓝色西装外套敞着怀,Polo衫领口已经彻底歪到肩头,露出晒得黝黑的锁骨和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他整个人现在看起来不像公司老板,像个刚从体育馆看完女儿比赛出来的中年老父亲——区别是他女儿不是参赛者,是他朋友的女儿。
“好了好了好了!”孙远志走到几个人围成的小圈子外围,用条幅纸筒轻轻敲了一下谢云亭的椅背。他因为喊了全场嗓子已经沙哑,但音量还是很大,“都别抒情了!今天谁也别跟我抢——帝豪酒店,最好的厅,已经留好了。”
谢云亭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留的?”
“今天早上。”孙远志把条幅换了个肩膀,“我打电话给帝豪说我侄女今天下午全国舞蹈大赛决赛,不管拿什么奖都要摆一桌。老周说最好的厅今天晚上有婚宴,我说你给我看看记录——我这帝豪开了十二年,婚宴寿宴公司年会我自己都数不清办了多少场,你跟我说有婚宴?后来他查了一下说婚宴在三楼,八楼还有个贵宾厅没挂出去,本来是留给什么局长用的。我说局长今天不来我侄女来,你看着办。”
谢云亭听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当然知道孙远志是帝豪的老板——老孙经营这家酒店十二年,从大堂经理到后厨炒锅师傅没有不认识他的。但他刚才跟自家大堂经理打电话时的口气,活像个跟老朋友抢包间的普通食客,完全没摆老板架子。谢云亭说:“老周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二年。帝豪开业第一天他就在。”孙远志把条幅纸筒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比了个十二的手势,“这人最大的优点不是听话,是分得清轻重——我侄女当然比什么局长重要。”
陈默看着老孙几秒没说话。他和孙远志认识这些年,知道这人办事永远是两个极端:要么不办,要办就往最夸张了办。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在自己酒店的排期里,在女儿决赛那天早上亲自打电话把最好的厅从预订序列里硬生生抽出来,不管拿什么奖都留。这说明他根本没把酒酒的输赢当作是否庆祝的条件。他庆祝的是酒酒这个人,不是金奖。
“老孙,横幅的事我不说什么了——但今晚这顿饭不能让你请。闺女是我的金奖,饭自然是我出。”
“你出?”老孙把条幅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拍了拍陈默的肩,“老陈,到我店里吃饭你出钱?你是不是想让后厨那帮师傅笑话我孙远志连请朋友吃顿饭的面子都没有?”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老孙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酒酒叫我孙叔叔,叔叔请侄女吃饭,不服你去法院告我。”
苏棣在旁边低声骂了句“你们两个大男人争着买单跟中学生抢着付4块的柠檬水钱一样丢人”,但她骂完自己先笑了。苏棠挽着姐姐的手臂,酒窝从刚才哭过之后就没收回去过。姜晚从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递给酒酒,杯盖扭开,里面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泡的枸杞菊花茶,温度刚好能入口。谢云亭把手搭在孙远志肩上——这是整个下午他做的最放松的动作。
“走吧。我和老陈坐你的车。让姜晚她们坐我的车,司机一直在停车场等。”
老孙愣了一下。他认识谢云亭这些年,这人出席任何场合都是自己车接送,从不坐别人的车——不是摆架子,是习惯。但今天他主动说坐自己的车,理由是“今天我高兴”。孙远志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瓷面,把条幅纸筒往腋下一夹,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
“走走走!老陈你坐副驾,老谢你委屈一下坐后排——我车后座有上次沈姐放的靠垫,月白色真丝的,跟你今天的对襟褂子绝配。”
停车场里热风裹着沥青味扑面而来。酒酒抱着奖杯被苏棠和苏棣一左一右牵着手往贵宾通道出口走,姜晚跟在她们身后。酒酒的田径鞋踩在贵宾通道的短绒地毯上无声无息。小年的牛皮牛津鞋底是硬的,踩在地上会响;月月的赤脚踩在地上会留下湿的脚印;而酒酒穿着运动鞋,鞋底踩在哪里都不留痕迹——但她的手里多了一座全国金奖奖杯,等会儿到了帝豪酒店她会一直抱着。
陈默走在最后面。贵宾通道的灯光比主厅更亮一些,墙壁两侧挂着历届全国舞蹈大赛获奖者合影,相框玻璃反射着他走过时一闪而过的影子。他在这面照片墙上看到了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苏棠和苏棣,十二岁,全国舞蹈大赛双人舞金奖,照片里两个人穿着同样的演出服,梳同样的发髻,笑得一模一样灿烂。他在这张照片前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停车场。
停车场里的热风让他终于想起来嘴里还叼着那根在剧场里叼了半小时没点着的烟。他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热风里瞬间被撕散。
“老陈!快点!今晚让后厨把黄焖鱼翅炖上,老周亲自掌勺!”老孙的声音从停车场另一端传过来,回音在混凝土立柱之间撞了好几轮。
陈默把烟雾从鼻腔里呼出来,快步往老孙的进口越野车走去。手里的奖杯很重,他现在握的不仅是酒酒的里程碑,也是酒酒给他准备好的——特权。而他会用好这个特权,但不是因为特权是他该得的——是因为这个特权是女儿给的。他会好好用它当烟灰缸,也会好好记住:这个家里有人为了在他心里占一个位置,拼尽全力站上了全国最高的领奖台,然后从台上跳下来把奖杯塞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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