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杨从睡梦中苏醒过来。他张开眼，视野中一片黑暗，左右身侧有两道微弱均匀的呼吸声不断传入耳中。

看来是晚上。

他有些费力地撑起身体，朝前挤了挤来到床边，而后光脚踩在地板上缓缓站起。轻飘飘的虚浮感随之浮现，险些令他跌坐下去。

距离薇安玛玛丽事件已过去十天了，在战斗中枫杨过度使用超能力导致身心严重透支，以至于这段时间只能一直躺在床上被二女照料着。最开始的几天他严重嗜睡，生活完全无法自理，即便到眼下这个时候也只能说勉强算是恢复了自主行动能力，真要论战斗力的话可能一个普通人都能将他轻易拿捏。

枫杨扶着墙挪至窗边，将捂得严实的帘子掀开一条缝。一线皎洁的明亮随之射入，令他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感到微微刺痛。

“枫杨？”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试探意味的轻唤。

“嗯，是我。影响到你睡觉了吗？”

“没关系，毕竟是非常时期，以前的职业病犯了，对风吹草动总归会比较敏感。”爱可穿好鞋走到枫杨身边，后者借着光线端详着眼前穿着单薄睡衣的少女，一边用另一只手在其脑袋上揉了揉。

“在想什么事，需要我陪你聊一会儿吗？”少女伸手抱住对方，将头轻轻靠在那宽阔的胸膛上。

“没，单纯躺太久了，现在睡不着想活动一下。”枫杨察觉到怀中的女孩打了个哈欠，“你继续睡吧。”

“好，呼哈……那我接着睡了，你先别撒手，等我回到床上……”听到他这么说，爱可不再强打精神，边打哈欠边朝枫杨抬着帘子的手指了下，随后便借着光线重新躺回床上，不到半分钟呼吸便再度变得均匀起来。

枫杨重新看向窗外。

如今别墅门窗紧闭，所有帘子自放下来后再没有拉开过，没有帘子的地方也都用玻璃纸贴上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将他们的行踪暴露出去。得益于枫梅的瞬移能力，即便眼下身份已经暴露，外界一时也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

当然这也只是一时而已。军方的侦察手段多的是，尤其是涉及超能力的手段更不能用寻常思维考量。已经过去这些时日，虽然看似安稳无事，但迟则生变，是时候动身了。

“薇薇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枫杨喃喃道，视线沿着夜色投向远方。要说还有什么东西至今没有头绪，也就只剩下和这个女人有关的事了。

官方报道里对外宣称此次灾害是其能力暴走所致，且玛玛丽本人已被军方歼灭，枫杨对此不置可否。

是不是能力暴走他不知道，但有件事他很清楚，那个女人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掉。最直接的证据便是此刻摆在他眼前的景象——那个被人们称作“神弃之渊”的巨坑。

别墅区位于郊区的小山丘上，地势较高，这个位置站在顶楼恰好能将远处的市区景象尽收眼底。那处覆盖了大片市中心的大洞在明亮的月色下反倒愈发显得漆黑幽深了。

五千米的死亡半径，并非只局限在地表，而是切切实实的球状半径，从地面直入地底。在形成如此巨大空洞的状况下，没有地质崩解和海水倒灌，而是将原因归结为能力暴走后残留的影响吗？官方这种说法也许能骗过其他人，但枫杨心中清楚，这是绝无可能的。

超能力来源于人的精神。而死人没有精神，这种异常地貌的结构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不可能维持到现在。现实摆在眼前，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结论：薇安玛玛丽不仅没死，而且每时每刻都在通过能力不断影响着周边环境。

此外，电视新闻传来的俯瞰画面中并未发现玛玛丽的身影，虽然画面分辨率较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并不在这处半球状坑洞的球心位置，也就是与地面处于同一水平线的空中。

那么，她所施加的能力影响也定然发生了变化。不然，若是始终保持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五千米范围的念力压迫，那坑洞的范围也一定会随其位置的变化不断扩大才对。

老实说，作为异变发生时最接近她的亲历者，枫杨也比较倾向于认同薇安玛玛丽能力暴走这个说法，不然无法解释她失控前后的能力强度和行为表现的差异。在他的认知中，暴走的能力者除了会在能力失控时引发爆发性的灾难，其自身往往也会伴随灾难一同毁灭，但眼前这个“灾难”维持的时间尺度未免有些太久。

这个女人身上的疑团太多，自己这次轮回最可惜的一点就是没能取得对方的信任。若是她的执念不在于研究超能力的本质，那又会是什么呢？

枫杨想不明白。不过，他或许知道该从哪里寻找答案。

“果然还是得离开这里，不过在此之前，呃……”

就在枫杨准备思索其他事时，他整个人没有征兆地猛颤一下，面色也随之急剧变幻起来。

怎么回事？！敌袭？

枫杨连忙扶着窗台蹲坐下来。他想要呼喊床上的二人，然而大脑中的眩晕感仍在迅速放大，方向感也变得混乱起来。这种不适感爆发得过于突然与剧烈，即便是他也完全没有预防和抵抗的手段，下一秒枫杨便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的意识瞬间陷入混沌。

虽然他现在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自身完全失去知觉。相反，此刻枫杨的内在感知变得极度敏锐，尤其是针对这种不适感。恶心、反胃，心脏仿佛突然被人捏住一样急剧颤动起来，血液流速随之骤然加快，耳朵中仿佛都能听到炽热的血液不断冲刷血管的声音。与此同时，身体中似乎有一股火焰自小腹升腾起来，令他整个人变得极度亢奋，将整个痛苦感受又放大了数倍。某个时刻，枫杨甚至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管就要连带着他整个人一并爆炸开了。

这种感受让他想起了先前薇安玛玛丽能力暴动时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念力压迫。如果说那股力量是向内挤压，那么自己体内此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向外膨胀一样。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无论之前还是现在都带给枫杨一种濒临死亡的危机感。

枫杨想要试着发动能力，然而无论是强化体能还是时间轮回的发动都以失败告终。他发现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集中精神与意志，以此强行忍受着这持续不断的强烈痛苦。

“枫杨！枫杨！”
“杨杨，杨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持续了几个小时，又好像只是片刻。好在痛苦的感觉到底是开始渐渐衰退，恍惚之中，枫杨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他渐渐回过神，艰难地轻咳了两下，将窒息感从有些堵塞的喉间驱逐出去。

“咳咳……”

牵一发而动全身，枫杨的身体状况本就很糟糕，这么一咳嗽顿时激发了全身上下的剧烈酸痛，让他的表情一时间变得龇牙咧嘴，不过神志也因此迅速清醒不少。他张开眼，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倒在地上，二女正在旁边扶着他的脑袋，一脸慌张地不断呼喊着，顺着月光能看到她们眼角闪烁着的点点泪光。

枫杨的目光转动几下，发觉身处的环境已然发生了变化，这里是先前他接手格尔虚构身份名下的另一处房产。看样子这是枫梅为了应对敌袭，所以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预案对策发动了瞬移能力吧。

“扶我到床上。”枫杨开口说道，声音有些虚弱。

“是遭遇了敌人吗？”爱可问道。枫杨摇了摇头，将刚刚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常状况告知二人。

“直觉告诉我是我自身发生了什么变化，大概率不是敌袭，但我也不能保证。总之别墅那边不要去了，之前定下的行动方案就提前到现在实施吧。”

“可杨杨你的身体状况……”枫梅还想说什么，枫杨挥手打断了她。

“不能再拖了，刚才的情况还不确定会不会再次出现。既然发生了意外状况，那更得争分夺秒。”枫杨咬着牙，重新站起身。

“去车库。”

……

天边飘过的乌云渐渐笼罩住了那轮明月，令天地间显得黯淡了不少。与此同时，一辆平缓行驶着的黑色轿车汇入夜间城市街道上往来的车流，看上去毫不起眼。虽然此刻已是深夜，但因为非常时期的缘故，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天，街道上的车流依然有些拥堵，流量较大的路口都有专门的值班人员在协助指挥交通。

而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虽然行驶缓慢，却尽数回避了这些拥挤路段，并最终驶入一处小区。这处小区靠近城区边缘，建筑看上去有些老旧，没有地下停车场，也没有进出闸机。轿车驶过一幢幢居民楼，最终看似随意地找了一处位置，和其他住户的车辆停靠在一起。

“梅姐，去正对面的那个单元楼里面。”

“好。”

下一刻，瞬移能力发动，三人来到了楼道之中，在确认没有监控之后开始沿楼梯向上走去，最终来到了顶楼东户门前。

“咚、咚、咚、咚。”枫杨费力地抬起手，节奏僵硬却又均匀地敲了四下门。

一片寂静，没有反应。

“咚、咚、咚、咚。”

他又敲了四下，依旧没有反应，一旁的爱可却是感觉有些瘆得慌。夏末的夜晚依然闷热无风，楼道里这种感觉更甚，尤其是对心有杂念的人更多添一分烦躁。

“你搁这勾魂呢？”她忍不住说道，如果是自己作为住户在夜里听到这么古怪的敲门声，那或许会觉得是有鬼怪找上门了，正常人哪有这样敲门的？

“嘘。”枫杨示意爱可不要出声，随后再度敲了一轮。这次敲完四下，他长久停顿下来，没有再继续了，可却依然听不到屋中传来丝毫动静。

难道是出事了？不应该啊……还是说他忘了？

又等待了许久，正当枫杨也开始皱眉之时，门内突然传来一道试探性的呼唤。

“枫哥？”

声音很轻，细若游丝，但在寂静的环境中还是能够清晰地捕捉到。

“是我，还有梅姐，以及我女朋友。”枫杨回应道。

“咔。”下一刻，门向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三人察觉到一颗脑袋在其间飞速晃动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吐气声，听上去给人的感觉像是如释重负一样。紧接着，防盗链被扯了下来，房门也终于彻底打开，一道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枫哥，你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这大半夜的，我还以为……”

“进去说。”枫杨打断了寒暄，对方心领神会收敛面色，随后便邀三人进入室内，而后轻轻将房门关紧。

“常振，好久不见。”枫杨说道。

眼前的住户正是他在超能力大学同一宿舍的室友常振。先前枫杨便是借助他的易容能力混入香玲的生日宴会，如今找上门来自然为的是同一目的。

“给我易容成这上面的模样。”枫杨掏出几张证件递给常振。

“好。”常振接过证件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询问。他伸出手在枫杨面前拂了几下，下一刻能力发动，枫杨的面孔顿时变成了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模样。与上次易容不同，这次是金发碧眼高鼻梁，典型的外国人面孔。

“真神奇。”爱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枫杨的脸，触感很真实，仿佛生来就长这样，压根不像伪装。当然有关常振的能力之前已经从枫杨那里听说了，因此她并未感到意外。

“指纹也给我改一下，按这上面来。”枫杨又掏出几张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一根根手指的皮肤纹理。

常振接过照片看了看，再度点了点头，朝枫杨伸出的双手又拂了几下。

“好了，那梅姐和嫂子呢？”

“她们就不用了，虽然剩下的身份还有好几个，但可惜都是男性。”枫杨摇了摇头。

一旁的爱可和枫梅略感意外，听他这么说，难道常振的易容能力还限制性别？明明易容前后变化那么大来着。

“超能力跟精神以及观念高度关联，这家伙平时最看不起人妖，潜移默化的就有这么个缺陷了。”看出二人心中疑惑，枫杨主动解释道。

“对了，你要的东西。”

说罢，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钱包递给常振。后者将之接过打开看了几眼，面色明显有所动容。爱可站在身侧凭借一丝角度注意到，钱包里装着的纸样色泽与材质似乎并非钱币。

“谢谢。”常振语气真诚道，随后将钱包合紧收了起来。

“一路顺风。”

“嗯，走吧。”枫杨应了一下，随即朝枫梅示意一眼。下一秒，三人重新回到了车里。

“这个常振到底是什么身份，你给他的东西是什么？”爱可忍不住问道。这次会面异常顺利，算是为接下来的行动开了个好头。尤其是和常振的交流过程可谓干脆利落，让她忍不住对这个人的身份有些好奇，寻常的大学室友不应该是这般表现才对。

“他和你是前同事关系，只是他不善战斗，所以没和你打过照面罢了。”

“什么？！那他……”爱可一惊，对方之前居然也和自己一样是杀手组织成员？初次碰面时看他在宿舍里的表现还以为单纯只是个死宅，真是人不可貌相。

“嗯，他之前就是专门帮格尔易容的，自然也知晓我们和组织之间发生的事。放心吧，即便在眼下这个时间点，有着交易为保障，他可以信任。”

“至于交易的东西，”坐在驾驶位上，枫杨通过反光镜看了爱可一眼，继续说道：“是他家人的线索。”

“这样啊。”

爱可点了点头，很快便理解了对方的立场。看来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强迫为组织卖命的，但性质应该还是不太一样，至少他的家人还活着。

真让人羡慕，不像自己……这样想着，她的情绪渐渐低落下来。

察觉到爱可的情绪变化，枫梅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随后另一只手在其脑袋上缓缓揉动安抚起来。

“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小可。”

“嗯。”

“接下来继续按计划行事吧。这一路会比较漫长，你们先回去，之后等到时机合适，梅姐你就带小可来我身边。如果期间有任何变故就直接来常振这里，没问题吧？”观察到爱可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枫杨说道。

此次拜访常振，除了让对方为自己易容之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带枫梅来踩一下点。枫梅的瞬移能力与“联系”有关，除了借助血缘联系可以随时抵达自己身边之外，她只能瞬移至有印象的，确切地说是她本人去过的地方，因此带她来这里也算是增添一个可供临时转移的地点，以便在面临突发情况时多上一层保险。

“没问题，杨杨，你自己也要当心，如果你这边有情况的话我会及时赶过来的。”枫梅点了点头，下一刻她便带着爱可自车中消失不见。

乌云的尾端渐渐掠去，将背后的那轮明月重新显露，夜空大地随着银白光晕的笼罩再度变得光亮起来。

“出发吧。”枫杨自语一声，随后拧动了车钥匙。黑色轿车驶出小区，沿大路逐渐消失在远方。

……

滨海海湾，沧澜市。

这里位于海湾北部，与南侧同为滨海都市的沧海市隔海相望。“神弃之渊”事件发生后，两地之间的海底隧道被军队封闭接管，主要通路就此隔断。也正因此，相对于其他周边城市被逃难民众搅得混乱不堪，这里称得上是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动荡迹象。

“呼。”

某个不起眼的山头上，程岩站在崖边望着海岸夜景，将燃尽的烟蒂一脚踩灭，随后又取出烟盒准备再拿一根。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隆隆的沉闷声响，便转身看去，不远处原本寻常的石壁此刻竟是逐渐打开了一道缝隙。随着缝隙不断扩大，门状轮廓随之显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在走出几步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弱不禁风的。

程岩招了招手，可那人似乎没看到，也可能是看到了没反应，他便主动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与记忆中的形象相比，眼下对方可是明显瘦得多了。

“受苦了，走吧。”

程岩对着年轻人肩膀拍了拍，转过身准备上车，但走了几步便察觉到对方依然没有动作。他思量了一下，随后又走回去，将嘴巴贴在对方耳边轻声说道：

“凌燕没死。”

对方身躯像扯弦一样突然绷直，程岩险些被撞到脑袋，连忙往后稍了稍。

“真…真的吗？”年轻人用有些卡壳的声音询问道，虽然沙哑，但仍能听出语气中难以掩盖的激动。

程岩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神似乎明亮了些，便微微一笑道：“上车说。”

“啊，是。”

年轻人连忙点头，紧跟着程岩上了车。随着装甲越野车喇叭发出两声鸣叫，引擎也开始轰鸣起来。年轻人看了一眼车窗外面，眼下身处的山腰刚好能将沧澜市尽收眼底。晴朗的夜空照得一幢幢建筑银闪闪的，海面波光粼粼，映得他心里好像也明亮了些。

“有十天没见了，平文，现在困不困，要不要先休息会儿？”程岩问道。

“十天了吗……没事长官，我还顶得住。能继续讲讲凌燕吗，她现在在哪？”沈平文一开始有些恍惚，随后想起了正事，便有些急切地问道。

“就在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在那些人的手里，你应该清楚这一点才对。”程岩说道。

闻言，沈平文期待的目光黯淡了几分，十天前的记忆开始浮现出来。那时凌燕拼死带着他逃至沙滩后，虽然第一时间抵达现场的是警方，但之后将他们抬上救护车的既非调查部队成员，也不是寻常医护人员——而是特战队的人。

拜那些人所赐，这些天他在这处基地里可谓饱受折磨。但另一方面，他也借此看清了许多东西。

“她还好吗？”良久，沈平文再度问道。

“目前只知道她还活着，其他情况一概不知。”

“这样啊。总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嗯，虽然暂时落到了那些人手里，但这里单论医疗条件还不错，至少凌燕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嗯……”

车内陷入沉默。

“你恨我吗？”程岩突然问道。

“不恨。”沈平文果断地摇了下头。

“你的表现比我预想中冷静得多。”程岩眉毛微挑。

“那长官觉得我应该是什么表现？”沈平文问道。程岩停顿了几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道：“你难道不好奇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这些天多少猜到一些。”

“即便这样，你们这次的任务是我直接指派的，小队成员的伤亡我负直接责任，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沈平文再度摇了摇头。

“你经历了什么？”程岩瞄了他一眼，对方看上去很冷静，不像是万念俱灰的样子。

“审查……不，是拷问。”

“原来如此。他们居然一点都不遮掩，辛苦了。不过这样一来，一些事情也好解释多了。”程岩伸出右手拍了拍对方瘦弱的肩膀。

“平文，欢迎归队。”

“是，长官。特别调查部队1305号成员沈平文，在此报到。”沈平文目视前方，坐在副驾驶举起右掌缓慢而又坚定地做了一个军礼。

“长官，一直以来，我都为自己的军人身份感到骄傲，并且将保卫国家和人民作为终极目标和信念，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都认为没有必要考虑。”他说道。

“但现在，我只想报仇，为大轩队长、淑霭姐、瀚哥，还有凌燕他们报仇。”沈平文表情平静，一道湿润的水痕却沿着眼角自脸颊上开始滑落。随后，他的语气逐渐发生了变化。

“我要报仇，我要凶手付出代价……我要他们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原本坚定的语气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嘶吼。虽然声线沙哑，但毫不影响话语间透露出来的意志与决心。

程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度在他肩膀上颇有分量地拍了几下。像是在安慰，又像在勉励，又或是二者皆有。

“特查队与特战队，既为两支军种，亦为两类派系。表面上，他们与我们同为军人。”程岩说道。

“实际上，即便同属一个国家，正如当今社会变得一团糟，这个国家机器的内部也早就烂透了。刚刚听你的描述，我觉得从今往后两支部队暗地里的斗争就要逐渐摆到明面上了，所以说……”

“他们是敌人。”沈平文沉声道。

“不错。”程岩点了点头，“我们是弱势的一方，因此接下来我们要收拢编制，集中力量。原调查部队第十三支队取消，平文，从今天起，你并入第二支队，回到总部之后再去找夏千屿正式报到。”

“夏千屿……第二支队队长？”沈平文心中一动，虽然在念叨着这个名字，可他内心却是意外于程岩的这个安排。自己资历尚浅，他竟是要直接安排自己到第二支队。

“不错。跟着她，你应该能尽情施展拳脚。”

“是，长官。对了长官，我还有些问题。”沈平文没理由不答应，随即便点了点头。但他的语气却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说吧。”

“那次行动的总指挥是谁？”沈平文目光转过去，死死地盯着程岩。

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其答案既能帮助自己捋清许多思路，也能验证程岩的说法是否属实。

“这是机密。”程岩回应道。闻言，沈平文的脸色浮现出一抹失望。

“不过我也没说不能告诉你，毕竟对方是‘敌人’。”语气一转，程岩再度说道，“刘忠倡。”

“国安部部长？他为何能够担任总指挥呢。”沈平文一愣，想不到这个关键人物居然不是军队体系里的人。

“名义上是‘统筹协调’，实际上懂的都懂。指派你们去大学内部行动的命令也是他下达的。”说罢，程岩打开储物箱，将几份文件递给了沈平文。排在最上方的红头文件赫然罗列着对特别调查部队第十三支队的指派命令。

“原来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是我们？”逐字阅览着文件内容，沈平文的手指渐渐握紧，将纸张攥出许多褶皱，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其撕烂。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测可能与你们上一次的沙漠行动有关。”

“长官您是说……那些蓝色药水？”沈平文一惊，脑海中浮现出超能力大学那栋建筑三楼血泊之中破裂试管的画面，以及凌燕奄奄一息时对他说过的话。

“那些药水的作用远比想象中的重要。当时你们带回来的那批药剂基本验证了效果，它们能让普通人获得超能力，虽然副作用很大。”程岩说道。

“除此之外，那批药剂中还有一支特殊药剂，能够让超能力者的能力得到进化，副作用未知，需要进一步验证。”

“居然有这种作用？”沈平文愕然，不由得想到了凌燕在对峙薇安玛玛丽时强行瞬移的表现。

“长官，那您说我们被针对，与此次行动相关是指……”

“我们实验室的消息泄露了，内鬼就是特战队的人。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特战队事先就清楚那处军事基地的制药计划。”程岩说道，“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准备和你们一样夺取药水，还是说本就和那些国外势力有勾结，但你们的行动无疑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我猜就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们才想拿你们开刀。”

“这样吗……”沈平文气得有些发抖。那处沙漠基地本就是他们小队在执行其他任务时偶然发现的，之后更是自告奋勇主动申请了行动安排。若是这样的话，小队如今的遭遇的确怪不得程岩，因为从一开始小队就被那帮混蛋盯上了。

另外照程岩这么说，凌燕当时服下的应该就是她私藏的另一支进化药了。现在她落到了特战队手里，身上发生的变化一定瞒不过那些人的眼睛。如此一来，那些混蛋又会怎样对待凌燕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更加为凌燕担心起来。

“所以这跟刘忠倡有什么关系，他也是特战队的人？”

“他虽然不属于军队体系，但也算和那些人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说到这个，你也得当心特战队里那个叫林锐的家伙，虽然刘忠倡是实际行动总指挥，还记得刚刚提到过的统筹协调吗，军队这边的负责人之一就是林锐。他在你和凌燕撤离后不久就自作主张带着炮兵部队朝校园内倾泻火力，刘忠倡那边可是连屁都没放一个。”

“我明白了，长官。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沈平文的手臂继续因过度用力颤动了一会儿，随后渐渐放松下来，将那几份皱巴巴的文件重新塞回储物箱。

以他现在的级别其实配不上知晓这些信息，就算知道了，现在自己只是个小人物，定然也无法与头顶那些庞然大物争斗。

不过至少这些信息能让他对眼下的局势看得更为透彻，因此沈平文很感激程岩肯向他透露这么多机密，心中对其信任程度也终于不再动摇。

“不用谢，还有问题吗？”

“嗯。长官，您知道伤害凌燕的凶手是谁吗？我指的不是薇安玛玛丽，当时在校园内有第三方势力存在。这支势力人数未知，喜欢藏在暗处狙击他人。我和凌燕在校门口带领学生抵御水银海时就遭遇了狙击。”

“之后凌燕独自一人去找对方，当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是奄奄一息的濒死状态了。在此之前，她并未和薇安玛玛丽发生过对抗。”

“此外，淑霭姐的失联也与狙击有关。那时凌燕失踪，她前往的建筑物内只剩一滩血泊，之后便有人再度从图书馆中进行狙击。我急于找到对方，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但由于体力透支丧失了行动能力，淑霭姐为了掩护我便也独自一人上楼对付敌人，然后再无音讯……”

“这几天我听特战队的人说了，淑霭姐被列为‘失踪’人员了，是吧？都怪我，无论是凌燕，还是淑霭姐……都因为我……”

沈平文的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一日历历在目的画面，情绪变得愈发不稳定起来。但很快他便扇了自己一巴掌，强忍内心悸动与不安看向程岩说道：“总之，凌燕和淑霭姐遇害与这个第三方势力逃不了关系。”

“另外，说到这个势力，我此前在学校的地下停车场也遭遇了一个男人，疑似是生日会案嫌疑人，身手异常矫健，而且不属于水晶花组织，很可能是我提到的这个势力成员。”他回忆着追逐战时的情景说道。

“虽然没看到他的正面面孔，不过从背影和侧后方来看应当年龄和我相仿，身高185cm左右，身形与生日会案影像中的嫌犯高度一致。此外，对方的超能力也有些古怪，我的无效化能力对其不起作用，甚至我自己还遭受了一定程度的反噬，这种情况我只在薇安玛玛丽身上和试图消除充能屏障时感受到过。”

“我曾试图追捕他，并且在击伤他后成功收集了对方的血液样本。可惜后来遭遇薇安玛玛丽，样本也随之损毁了。长官，您是否知晓这个男人的具体身份？”将自己掌握的情报一股脑地说完后，沈平文期待而又焦急地看向程岩。

“我应该知道你指的是谁了。”程岩点了点头，随后从储物箱最下方抽出一份档案递给了沈平文。后者连忙接过开始查看，很快，那张面孔终于彻底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枫杨……没错，就是这个人。终于看到他的真正面貌了。”沈平文看着手中这份文字描述平平无奇的资料，牙齿却是紧咬得嘎吱作响，浓烈的恨意毫不遮掩，恨不得隔空将眼前这人生吞活剐。

“长官，有没有这个人的下落，他死了没？”沈平文问道。

“他不仅没死，甚至还重创了薇安玛玛丽。虽然最后没能捕捉到他的行踪，但大概率没有死，不知道逃去哪了。”程岩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沈平文，又补充了一句，“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

“他居然有这等实力？难怪我的无效化对他也不起作用……”沈平文的身躯再度颤抖起来，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平稳。

“不，哪怕他实力再强也一样，我要把他揪出来。然后，一定要让这个混蛋伏法！”

看着沈平文此刻激动的样子，程岩没再说话。在他看来，对方现在的表现才符合预期，看来沈平文对这个枫杨的记恨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是因为凌燕吧。

可是，无论是特查队还是特战队那边对于此人的态度都……也罢，还是先不告诉这小子了。

想到这里，程岩微微摇了摇头，随后驾车驶离山脚，朝总部的方向继续进发，一路无言。

经历神弃之渊事件后，特别调查部队的总部便搬迁到了原沧澜市支部。抵达总部后，沈平文推掉了部队给他的休假和荣誉表彰的过场安排，在火速找到第二支队队长夏千屿报到之后便拿着事先调取的相关资料一头扎进了办公室，开始闷头琢磨起来。

原第二支队的成员虽然对这个新人的表现较为诧异，但他们也听说了第十三支队在这次事件中的遭遇，因此倒也很是理解沈平文此刻的心情，便任由对方自顾自地折腾，没有急着打交道或是分配任务。得益于这种环境，沈平文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一连鏖战了三天之久。

神弃之渊破坏范围太大，原本的天星集团大厦早就化作了巨大坑壁的一部分，就连上次搜查大厦保存的实体资料也随着同样在破坏范围以内的市公安局一并化为乌有。

因此，目前就只剩下案发第一时间经由网络传输的一些现场画面以及搜查后尚未完全备份到网络上的部分资料，这是沈平文当下仅有的参考。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新线索可谓难如登天。

然而就在沈平文顶着浓厚的黑眼圈，强撑着浏览一段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的案发现场影像时，他却好像突然捕捉到了关键画面，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连忙将影像暂停，随后逐帧回退至对应的时间节点，并将画面不断放大。

画面显示的是宴会开始前的大厅画面，在画面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端坐在一张饭桌前，正与一名举酒相邀的青年交谈。

这段录像价值非凡，是由天星集团官方录制的直播影像，因而分辨率足够清晰，即便放大数倍依然没有变得太过模糊，不仅可以看清对方的样貌，甚至能勉强分辨一些说话时的口型。

“她是枫梅！那她又是……”

沈平文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名女子的身份，而另一名女子看起来也有些眼熟。沉思数秒后，沈平文突然想起了什么，口中下意识道出了那个名字。

“爱可！”

沈平文连忙翻出校园师生信息表确认了爱可的身份，随后又在另外一张扫描版名册中开始核对生日会现场所有参会登记人员的姓名。然而无论他怎么核对，这两个名字却始终未能在名册中出现。

“枫梅、爱可。没有登记，她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一个是亲姐，一个是同学……难道说凶手果真是枫杨，他具备易容的手段？”沈平文双眼布满血丝，虽然此刻他极度疲惫，可精神却一反常态地亢奋起来。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爱可、枫梅的相关影像。枫杨等人并不知道，当日在和薇安玛玛丽一战的末尾，虽然爱可与枫梅曾有过短暂露面，但由于漫天炮火溅起的沙石灰尘早已将视野遮挡殆尽，因此军方并未观测捕捉到她们的画面，二人的身份也并未在那时暴露。

即便如此，枫杨本人的暴露却是板上钉钉，而作为他直系亲属的枫梅自然归为军方的重点调查对象之一。另一方面，爱可虽并未受到多少关注，但她毕竟是枫杨的同班同学，因此档案资料自然有被收集整理，且已经被沈平文翻阅了不知多少遍，因此认出她的身份并不困难。

若换作此前，单就生日会案来说，混入宴会未经登记的外人并不止她们两个。对超能力者而言，混进这种场合吃个席是常有的事，况且就现有资料而言，行凶那人与她们之间也并无瓜葛。

因此在正常状况下，枫梅与爱可最多是作为存活的关键目击证人被传唤至警局做下笔录，加上有学生这么一层身份影响，很难将她们与案件本身关联在一起。

然而问题就在于，神弃之渊事件之后，枫杨身份已然暴露。对沈平文而言，他早已将枫杨列为生日会案元凶的高度嫌疑对象。这种情况下，枫梅与爱可一齐出现在宴会现场这一点就值得深思了。

画面以0.1倍速继续播放，沈平文紧紧盯着二人的举止，同时也观察着那名和她们交谈的名叫向康的青年。直觉告诉他，更多关键信息可能就藏在这段影像之中！

影像中三人的交谈似乎并不愉快，那个向康明显准备动手动脚，眼看着手就朝着爱可腰间搂过去了，后者看上去不太敢反抗。与之相对，枫梅则表现得较为强硬，开始护着爱可，和那个向康开始有撕破脸的趋势。

不出所料，那个向康见枫梅这般举动，便直接想要对她动手。然而令沈平文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发生了，枫梅居然主动回握住了对方的手掌，这是什么意思？

“嗯？！”

下一刻，沈平文整个人一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见枫梅、向康二人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在画面中瞬间消失不见了！他连忙反复回放这一小段画面，并确认二人的消失没有任何征兆。上一帧还站在原地，下一帧便无影无踪，而其他人的活动却依旧正常。

又过了许久，在0.1倍速下，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可沈平文依旧死死盯着屏幕，并未改变播放速度，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终于，二人的身影再度凭空出现在原地，只是此刻的向康却是跪倒在地，且满脸惊惧的模样。

这是枫梅的超能力发动了，不过重点不在这里。通过刚刚的画面，他得到一个非常关键的结论。

“凭空消失，根据档案来看，她的能力和凌燕一样是瞬移。只是这种表现和档案描述的瞬间移动并不相符……再怎么加速移动也不至于一帧动作画面都留不下，看来是瞬间转移。”

想到这里，沈平文不禁冷哼一声。如此看来，这个枫梅还犯有欺瞒隐藏真实能力的罪行。

之后沈平文又看了许久录像，在向康离去之后，枫梅二人始终坐在座位上，并未再有其他异常举动。随着宴会环节的推进，香玲上台致辞，疑似枫杨的凶手起身，这段直播录像便随着枪击发生几秒钟后戛然而止了，他未能再发现其他新线索。

“可惜。”话虽如此，此刻沈平文的神情却丝毫没有遗憾，而是兴奋依旧。

进展已经很大了。

如果枫梅的真正能力是瞬间转移，那么当初在校园里发生的种种事件便都能联系得上了，无论是狙击位置的变动抑或是凌燕不敌这一点，只要考虑到枫梅的能力是瞬间转移，那便都有迹可循！而且既然是瞬间转移，那他们大概率能够从薇安玛玛丽手中逃脱，且能无视充能屏障的阻挡。

这样想着，沈平文甚至有些欣喜。也在这一刻，他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变化，当即心中一惊。换作以往的自己，一定巴不得罪犯早日伏法，绝不会抱有这般心态。

“罢了，都是拜你们所赐……活下来就好。”短暂的惊愕过后，沈平文的面色趋于平静，他接受了自己的转变。

活下来就好，这样自己就有机会亲手报仇。要是就这么死在学校，那也太便宜这几个家伙了。

只是，既然枫梅可以瞬移，而且能和凌燕一样带着他人一并转移，那枫杨等人想要逃脱可谓相当容易，万一逃到国外岂不是无迹可寻了？

这样想着，沈平文原本兴奋的内心像是被一盆凉水骤然浇透。这都已经快半个月了，可直到现在军方依然捕捉不到枫杨的半点行踪。那他们很可能已经逃之夭夭了，自己又该上哪找人呢？

枫梅与爱可这两个家伙……自己察觉得太晚了。

“可恶，可恶啊！”沈平文胡乱抓挠着头发，十分不甘地大声吼道，随即气愤地抡拳砸动桌子，剧烈的声响不断响彻在楼层之间。

“去你妈的，吵死了！”

下一刻，一声巨响，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被人整个踹飞，随后重重轰在墙面上，再度传来咣当一声轰然声响。沈平文一惊，砸桌的动作僵在半空，连忙看向门口。

“新人，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

随着清冽女声传来，一道飒爽劲挺的身影迈入房间。沈平文抬眼看去，一张英秀的女子面孔映入眼帘。来人正是第二支队队长，夏千屿。

“但这层楼是大家伙儿一起干活的地方，分给你个办公室已经很照顾你了，你还这么吵吵，我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再吵吵就给我滚出去！”

夏千屿望向沈平文，说话间，她的眼底逐渐漫上一层不耐的戾气，随后眉峰骤然下压，整张脸瞬间变得冷硬凌厉，嗓音也陡然拔高，颇为铿锵刺耳。

“对不起，夏千屿队长。”

沈平文清楚自己只是刚归队的新人，在办公区持续大闹下去会被视为严重违纪行为。虽然心中仍有郁结未能发泄，但他还是将全身上下散发的戾气收敛起来，开口致歉道。

话虽如此，他的指节依旧攥得发亮，紧绷着的面色也仍残存着一丝扭曲。话音落下后，沈平文迎向对方的目光，同时开始暗中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人。

对方个子高挑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劲挺，完全没有柔绵的体态，一身剪裁修身的工装衬得骨架清瘦利落；那一头黑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碎发尽数收拢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锋利的下颌。她颧骨分明，眉峰微扬，眼尾狭长上挑，一双眸子冷亮锐利，面相生得极有锐气，方才发怒时眼底翻涌的戾色还未散尽。

这就是夏千屿吗。

前几天报到时沈平文还没怎么注意，现在再看到眼前的女人，他的心中不免有些震动。第二支队队长这个身份意味着除了兼任第一支队队长的程岩之外，在这部队之中已经无人可在她面前论资排辈了。而自己之所以感到内心震动，便是因为对方看上去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八九，并不比他大上多少。

想到这里，沈平文内心不由一叹。自己不过是个资历浅薄的新人，如今竟是被安排和部队中的二号人物一起共事，偏偏对方还这么年轻，就算气势再足，本事又能强到哪去呢？

这么看来，特查队实在太过弱小了。这一个个支队便是构成部队的全部结构，编制规模不过数百。相比之下，特别战斗部队则是整合了海陆空各大军种的精锐成员，关系网络更是四通八达，二者之间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与特战队作对几乎等同于与整个国家的战争机器为敌，这要如何抗衡？

以前沈平文也不是没察觉到这些，只是他一心只顾埋头工作，压根就细想过这些杂事。都是军人，在哪干不都一样吗，这就是他曾经的想法。但如今当他不得不考虑这些事后才发现，整个特别调查部队虽然以精英部队自居，名义上与特战队齐名，实际上似乎就只是一支官方筛选过的超能力者组成的牛马小队，不过是那些统治阶级用超能力者对付别的超能力者的一种擦屁股的手段罢了。

想到这里，沈平文紧攥着的双手渐渐松开，整个人的气势也随着这份心态的变化一并萎靡下来了。

“喂，我不过是想吓唬你一下，你小子怎么看上去又自顾自地消沉起来了，刚才不是嚷嚷得挺欢吗？”夏千屿双手抱胸看着默不作声的沈平文，不禁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哼，果然只是个新人，这么喜怒无常也配查案？”她再度开口道，相比刚才，话语里的火气似乎少了许多，但却又挂上了不少讥讽的意味。

沈平文没有回复她，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神又变得黯淡了些。

见他不作声，夏千屿也没再继续废话。她瞄了一眼整个办公室内四下散乱的文件，便随手扯过一张椅子坐下道：“既然招呼都打了，你就顺便跟我说说这几天干了些啥吧。汇报完之后就先回去睡个觉，回头我领着你和其他队员认识认识。”

“好的，夏千屿队长……”

“叫我夏姐。”夏千屿挥手打断了他。

“夏姐，那我来汇报一下调查进展。”

沈平文点了点头，随后便将这几日的进展和一些猜想告知夏千屿。后者听着他的汇报，面色似在沉思，可眼中却逐渐变得异彩连连。

“想不到生日会案竟与此次事件有如此关联，小子，看不出你还挺能干哈？这么说的话，不只是枫杨，那个枫梅和爱可也要一并抓捕才行。还有其他线索吗，比如行踪之类的？”

“行踪……抱歉，我没能察觉到。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现在逃到国外的可能性已经很大了。”被戳到关键问题，沈平文摇了摇头，显得有些灰心丧气。

“哦，原来你刚才发狂是因为这个。别那么悲观，没准他们这段时间只是躲在老鼠洞里不敢钻出来呢。刚刚看你样子似乎还有其他线索，继续说说？”夏千屿神色如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啊，其实也称不上是线索。夏姐，你看下这个。”沈平文走到屏幕前滑动几下，将先前截取的片段调动出来。

“刚才说的大部分突破性进展都是源于这段录像。我在想，如果能根据口型将枫梅与爱可交谈时的对话内容破译出来，兴许还会有新的发现。”

“很好，你这人挺仔细的。放心吧，这个简单。”夏千屿点了点头。

“简单？夏姐，您能看懂她们在说什么吗？”

沈平文一愣，虽然录像的确比较清晰，可毕竟枫梅二人在画面中所处位置位于角落，与镜头距离颇远，虽然也能够通过放大画面看清其面容，可若进一步局限到想要看清楚那轻微变动的嘴唇，这个分辨率却仍是不太够看，自己顶多也只是能看出几个无效字眼罢了。

“当然看不懂，不过我自有手段，你把时间拉回最前面。”

“啊，好。”沈平文点了点头，拉动进度条，再度看向她。

只见夏千屿微微一笑，随即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朝画面中枫梅与爱可所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然而触控屏中播放的视频片段并未因这次点触而暂停，反而有一道新添的音轨开始随着视频一同清晰响亮地播放出来。

[不好意思，我妹妹年纪不大，今天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还望不要见怪。]

听着这道突然出现的女性声线，沈平文心中大受震动。

“这是枫梅的声音！夏姐，你怎么做到的？”他对照着画面内容，在确认声线身份后忍不住出声道。

“嘘，先好好听。”夏千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沈平文了然，便收起心思专注于这道音轨之上。

[哈哈，当然不会，每个人都有这么个阶段，姑娘果真如外表看上去一般清纯可爱。我叫向康，父亲是万盛建筑成容，不知二位小姐是哪家闺秀？我看此处只有你们落座，若是没有其他人的话，可否允许我占个位置？]

随着视频继续播放，一道男性声线也随之传出。沈平文内心微微一动，这应当是那个成康的声线，原来夏千屿队长的手段并不只是局限于单独个体。这个音轨不仅能够完美匹配画面中的口型，甚至听上去给人的感觉像在现场亲历一样，难道她拥有的便是完整还原现场声音的手段？

就在沈平文惊叹于手段奥妙之际，音轨中再度传来的一道语音却令他瞬间瞪大了双眼。

[原来是成先生，不好意思，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们是诺亚先生的女朋友，他方才去了洗手间，我们正在这里等他呢。]

“诺亚？”他捕捉到了这个关键名字，并拿出笔将之记录下来。

进展远不止于此，在之后播放的音轨中，二人又了解到不少至关重要的信息。

[梅姐，你确定枫杨在这里吗？要不要用你的血缘‘联系’再试一次？]

[吐噜噜，不会错的，瞬移不了，杨杨他就是在这里，就在这个大厅里面。]

[不，误差只影响落点位置，但场景是不会错的。]

[他就是杨杨。]

[砰！]

枪击声响起，会场陷入混乱，视频与音轨到此结束。

“有意思，看来我帮你解决了不少问题啊，小神探。”夏千屿用手摸了摸微微扬起的嘴角，这是她对一件事物感兴趣时常有的表现。

“的确。”沈平文整个人再度变得亢奋起来。虽然不清楚枫杨他们现在有没有逃窜，但案件能有进展总归是好的，而且此次跨度可谓非常大。

这道音轨至少包含三大关键信息。

其一，出现了“诺亚”这个并未出现在登记名册上的未知身份。

其二，枫梅可以借助“血缘”手段瞬移到枫杨附近，具体形式未知。考虑到她们来到宴会的目的似乎是为了寻找枫杨，那么“诺亚”这个身份很可能与枫杨之间有着莫大的关联。

其三，枫杨就是生日会案的凶手，至少朝香玲开枪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他无疑。

“没错，多亏有夏姐在，帮大忙了，这种凭空复现声音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他感叹道，想不到自己千辛万苦费尽心思也无法验证的线索如今竟是如此轻易地被夏千屿一下子捋清了。

“这才哪到哪。”夏千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你看，这段视频不仅录制清晰，收声也很好，也就是说现场的声源都有被收录进来，不过是远近大小以及各种声源都杂糅在了一起。我所做的不过是将她们几个的声源单独剔出来，顺便再放大一些音量罢了，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层级而已。”

“最简单的……吗？”沈平文愕然。

“自然。再往上才是你说的那种凭空复现。比如循影留声，循声现影这样，有画面就可以有声音，有声音就可以有画面。也就是说，即便这段视频没有录制音轨，我也能把声音给你硬造出来，当然除了内容之外，在语气上可能会与真实情况有一点点出入就是了。”

“厉害。夏姐，这就是您的超能力吗？”沈平文由衷赞叹道，现在看来这个夏千屿果然有些本事，她的能力用于调查案情可以说是完美匹配。

夏千屿看上去很满意沈平文惊讶的反应，随即便继续毫不遮掩地自吹自擂起来。不过当她还想多听一些赞扬奉承的话时，却发现沈平文已经又把头扎进了文件堆里开始不断翻阅起来。

“没意思。”她摇了摇头，“小子，你现在又要干什么？”

“夏姐，我在找有没有诺亚这个人的相关信息。据我猜测，这很有可能是那个枫杨的假身份。”沈平文回答着，手上的功夫依然没停。

“不用找了，这些文件里没有这个人。”沉默几秒后，夏千屿突然语气笃定地说道。

“什么？夏姐，你为何如此确定？”沈平文暂停了手上的动作。

“循字溯源。”夏千屿说道，“用人话来说，这里的文件包括设备里的东西对我而言就像一个文档，只需Ctrl+F一下诺亚这两个字我就清楚有没有了。结果就是这间屋子里除了刚才的视频片段里有提到三次之外，其他资料都没有涉及这个名字。”

沈平文惊呆了。

照这么说，夏千屿的能力相当于一个统合了现实与虚拟介质的大数据库，想要检索什么样的信息只需心念一动就行，这可远比眼下任何计算机科学或是人工智能技术都要先进无数倍。

她的能力简直不讲道理一样的逆天。

“所欲即所得？”他突然没来由地想到这么一句话，忍不住出声道。

“嗯？不错，我喜欢这个描述，非常到位！”听他这么说，夏千屿不由得眼前一亮，随即朗声笑道：“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形容自己的能力，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好！以后我的能力就叫所欲即所得了！”

沈平文看着眼前这个畅声大笑的上司不禁有些意外，对方现在的表现有点和最开始踹门的那个不怒自威的形象联系不到一起。还是说她本就是如此豪爽？

“那夏姐，你能找出枫杨、枫梅、爱可这三个人现今藏身何处吗？”他问道。

“你这话说的，所欲即所得又不是无中生有，一口吃不成胖子，得一步步来。我有个猜测，你要不要听听？”

“夏姐您请说。”

“你看，虽然视频从最开始录制的时候来访的人都已入了座，但既然这两个小女孩是来找那个枫杨的，说明他们三个并非一起出现在宴会现场。包括枫杨行凶的那个形象，看她们的反应似乎一开始也并不知晓。”

“而且刚刚已经查明，入宴登记名单上并没有‘诺亚’这个人。如果枫杨最开始是单独前往，那么没有瞬移能力的他大概率是通过正当手段进入的会场，也就是说，他还使用了另一个身份进行登记。”

“夏姐，之前我已经查到了，经过登记名册与视频中出席人物的比对，目前只有这个叫格尔·怀德的人无法匹配，但我检索不到这个名字对应的身份信息，应该就是枫杨使用的一个假身份了。”沈平文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先前也考虑过。

“居然是假身份吗，我记得像天星集团这种商业巨头不是都挺注重身份核对来着，像这种场合一般不都得搞点请柬之类的吗？要是随便登记一个假身份就行的话，那岂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混进去了？”夏千屿又沉默了几秒，随后同样有些意外地说道。

“这么说来，现场调查时天星集团的人的确有提到过外人凭请柬入场来着。夏姐，您说会不会是枫杨拥有请柬，但名字却是瞎签的呢？”

“是有这个可能，那枫杨的请柬又是哪来的呢？况且既然有请柬，那天星集团应该还有一份比对名单才对，为什么只给你一份签字版的名单？”

“这个，他们说是案发时遗失了，我们在调查时也没能找到对应的资料。夏姐，关于这点其实我很怀疑有人对案发后的现场动了手脚。”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资料给清洗了，凶手还有别的同伙？”夏千屿点了点头。

“是的，比如说为什么在枪击开始后不久画面就断了？明明有那么多客人，为什么自那之后不仅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音讯全无，连一条消息都没能向外界发出来？枫杨、枫梅、爱可三人此前都在宴会现场，他们应该做不到一下子掐断整栋大楼的信号线路才对。”沈平文说道。

“我调查过大楼的通讯设施，那些设备是遭到了暴力破坏不假，但若以这种手法实施的话，考虑到设备数量和分布位置，这绝非几个人一时半会就能搞定的。”沈平文说道，“但信号却是在同一时间中断的。”

“你的意思是破坏设备只是事后掩饰的手段对吧，那就说明是内部人员干的喽。”夏千屿摊了摊手道。

“可这就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天星集团所有高层和过半的中层人员都在这次的案件中和那些游客一并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他们总不能自己害自己吧？”

“是吗，这个案件我了解得不多，你确定是所有高层吗，那现在天星集团是谁接手的？”

“就是原来的董事长长空的女儿，香玲。”

“香玲？可她不是被一枪爆头了吗？”听到这个名字，夏千屿感到十分意外。

“啊，是这样的，她其实是超能力者，能力是……不死之身。”沈平文想到了香玲能力的特殊性，但最终并未隐瞒。

“那她隐瞒身份和能力，你们没把她抓起来？哦，下意识这么说了，这种能力是不是属于特殊情况来着？”夏千屿若有所思道。

“对。”

“嗯哼——那还真是相当不错且‘方便’的能力啊。”夏千屿挑了挑眉，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沈平文用手抵住下巴陷入沉思。他察觉到了夏千屿话语间暗含的意味，当下心中不免有些细思极恐。

“可她才刚满20岁，不至于这么巧吧……”

“难说哦～或许有时候咱们就得抛开那些想当然的惯性思维才行。”夏千屿眼神微眯了一下，“总之先留意一下这个女孩吧，要是真如你所说是不死之身，那这个大坑肯定也弄不死她。不过，我们现在的目光还是得先集中在枫杨他们三个身上。既然格尔·怀德这条路走不通，那就继续从诺亚上面着手吧。”

说罢，夏千屿突然伸出双掌用力拍击了几下。没几秒工夫，空缺的办公室门外便聚集了一大帮人，他们站列有序，一眼望去竟是不下二十人，将门外这片过道都挤满了。

“同志们，开始干活了，给我调查‘诺亚’这个身份！”她一声令下。

“是，夏姐！”众人齐声说道。语毕，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走进办公室，飞速将原本散乱的一处处文件收拾整理妥当。而其他人则转身走向公共办公区域的一个个工位，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一时间，鼠标键盘敲击之声、人员走动与交谈讨论之声不绝于耳，整个楼层的氛围瞬间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沈平文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你也别愣着了，把办公室让出来，自己去外边找个空位干活去。和前辈之间的招呼就在工作交流期间一并打了吧。既然你自己不想休息，那接下来不干完活可别想睡觉了哈？”夏千屿再度看向沈平文，随后朝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待其回过神来后面带微笑地说道。

这就是人多力量大吗？沈平文咽了口唾沫。看到第二支队竟有此等规模，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是某种心态被这些人展现出的精神风貌给重新调动起来了。

这样想着，他猛地提起一股劲，随即大声喊道：

“是，夏姐！”

正在工作的其他队员听到了他的喊声，当下不禁纷纷会心一笑。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当初刚来这里的反应也和这个年轻人差不多。

看来这个新人很上进呢。

……

傍晚时分，沧海市市区。

落日斜光落在弧形岩壁上，背光一侧拖出连绵厚重的阴影，一道深邃暗弧将大地分割两半。巨大的半球凹陷铺展在视野之中，连绵环形坑壁横向占满大半远景，看上去像是整片大地被凭空挖走了巨大一块，诡异又极具压迫感。

香玲此刻正孤身立于一座写字楼楼顶，此处距离神弃之渊近沿仅有两千米。站在这里望去，那处占据大半视野的深邃黑暗仿佛一头潜藏在地底的巨兽张开了大口，给人一股即将被虚无笼罩吞噬的感觉。

“不管再怎么看依旧是相当震撼啊。枫杨你这家伙，想不到面对那种怪物也能活下来，还真是小看你了。”

她喃喃自语着。楼顶的风很大，青丝银发与淡白衣摆顺着气流不断细碎起伏着。

“不过，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找我呢，明明当初在行动前已经说好了，我都已经准备好为你彻底豁出去了来着……唉，怪我。想不到沈平文最后还是赶去了学校，看来对他造成了不小麻烦，但愿我们之间的合作不会因为这一次意外而终止吧。”

香玲蹲下身低着头，望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贝母铂金戒指，右手指尖百无聊赖地对其反复摩挲着，整个人看上去显得闷闷不乐。

“没有你的日子真的很无聊啊。”

然而就在下一刻，冰凉戒面骤然传来一阵细碎震颤，她原本黯淡的眼眸也顿时焕发出了许多光彩。

“到底是被他们发现了呢。沧澜市吗，有意思。”

重新起身后，香玲轻轻迈动步伐来到边缘。半只脚悬在高空，垂眼向下看去，脚下的人头、车流像极了细碎攒动着的米粒与蚁群。

“看来得争分夺秒了。”

她弯起眼，唇角扯出一点轻飘飘、带着戏谑的笑。随后，她的身躯缓缓倾斜，素白色的身影借着风势，慢悠悠、慢悠悠地瞬间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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