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蛞蝓是不会哭的。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正在等待，等待又苦又咸又粘的湿润从眼眶中涌出。

她等了一会儿。

月儿圆了又缺。

她趴在浪花拍不到的礁石上，望着不远处的人类聚落，望着太阳自身后升起，又沉入海面，把天空浇铸成她记忆中的颜色——烟花大会那天，与彩叶一起注视过的颜色。

天地间一片辉煌，璀璨的让人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湿黏的苦涩从心脏的位置渗上来，沿着某种她体内曾经拥有过的某种路径，一路攀到眼眶——如果那两个小黑点能被称为眼眶的话。

如果要哭出来的话，大概就是现在的感觉吧。

她等待着，缩起这具柔软的躯壳，用尽全部力气。

什么都没发生。

柔软又无力的腹足，一张尝不出味道的嘴，一对用于感知水流的、兔子似的触角，还有两个黑斑似的感光点，就是这具躯壳所有的器官，仅此而已。

没有可以拥抱彼此的双手，没有可以颤抖的嘴唇，也没有可以分泌泪水的腺体。

只有思念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不知从里面的哪里往上漫，漫过不存在的胸腔，漫过不存在的咽喉，漫过她曾经用来欢笑、用来歌唱、用来呼唤彩叶的那一部分。

海蛞蝓是不会哭的。

真奇怪，她想。在月亮上，人们也不需要哭泣这种东西：一切沿着计算好的轨道，没有悲伤，没有孤独，也没有什么“等不到”的事情，一切痛苦被抹消在发生之前，平静的几乎完美，连情绪也只是一种可以随意调节的温度——她就是厌倦这种完美，才从那里逃出来的。

现在她竟有些怀念那样的平静，因为痛苦是如此强烈。

也许是因为被困在这里，也许是失去了原先的躯体，也许并没有什么别的理由。

也许只是因为，刚刚她又唱了那首歌——

「就让这个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吧——」

唱完之后，她习惯性地停下，等待一个回应。

没有应答。

多年以来都是这样。

每次唱完她都会等，等一个声音从某处传来，等一只手落在头顶。她当然知道这很蠢——彩叶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完美耀眼的全能JK，而她现在是一只在礁石间蛄蛹身体的海蛞蝓，中间横亘的是整个时间。

真是神奇，她想，海蛞蝓的身体构造竟然还可以感觉到痛。

原来痛不需要器官，只需要记忆。

记忆里有彩叶的手，牵着她穿过烟花大会的人群。记忆里有彩叶的琴声，在四叠半的房间里流淌。记忆里有彩叶的眼泪，在她说“我要回去了”的那天晚上，悄然蓄满双眸。

那天晚上，她还能哭。

那天晚上，她的眼睛还可以流泪。

现在是多少年之前，亦或是多少年后，她分不清。人们生了又死，太阳起了又落。她趴在这块礁石上，看着一切从身边流过，像一块海蛞蝓样式的石头。

那些液体如果能淌出来，也许能把“等不到”冲走一些，稀释一点，她就可以继续缩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再等下一个一千年。

但这具身体没有那个功能。泪腺是在漫长的进化后才出现的东西，过于原始的生物不需要这个，就像她曾经以为自己也可以笑着奔向既定的命运。

而现在她有点后悔了，眼泪出不来，就只能往心里沉积。一滴一滴，先是将原先心脏的位置泡得发胀，又像珊瑚一样，细微而又实际的存在着，一年一年将死去的尸体层层淤积，又生长得枝杈狰狞，扎得她想要蜷缩起来。

她突然想起彩叶的眼睛。

在四叠半的初遇，看到的是一双盛着很多很多水分的眼睛，水没有流出来，只是沉在眼底，看起来又亮又深——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双碧色的眼睛，却并不懂那双眼眸深处潋滟的水光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懂了。

那是不会哭出来的人，看向外面的眼神。

海蛞蝓是不会哭的。

她只能这样趴着，承受着。承受这具小小的身体被思念撑得快要裂开的感觉，像充气充到极限的气球，像熟透的将要爆裂的果实。她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裂开会发生什么——是会变成碎片，还是会终于流出点什么？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沫，有一些落在她的身上。凉凉的，湿湿的，沿着她这具身体的表面滑下去，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摸。

凉的。她想，这大概就是离眼泪最近的东西了。

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藏进礁石深处的缝隙里。远处，海平线尽头，月亮正在升起来。那么远，那么亮，和她曾经居住的那个月球是同一个。

她看着那个月亮，又唱了一遍那首歌。

唱完之后，她又等了一会儿。

「就让这个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吧——」

只有这句歌词，溶化在幽蓝的海面。

远处聚落的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呼唤孩子的名字，有人在一起歌唱。那些声音被陆风卷着，模糊地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

她把并不存在的脸埋进并不存在的臂弯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这样趴着，等着。

等着某一天，这具身体终于学会流泪。或者等着某一天，这具身体终于被思念撑破，让她可以像夏夜的烟花那样散成无数道光，可以飞向记忆的彼端，那个四叠半的逼仄单间。

月亮又升起来了。

这是第一个千年。

海浪拍打着礁石，细碎的水沫落在她身上。

而海蛞蝓是不会哭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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