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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川心头一凛,尸体被发现比他预想的要早,白承璋却还迟迟没有动静。
沈未晞收起面对白书瑶时的所有情绪,漠然询问:「什么人?怎么死的?」
「B区宿舍顶楼,倒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外伤,还没凉透。」
守卫是被楚怀川压迫颈动脉窦致心脏骤停而死,这种死法没有明显痕迹,不会像窒息那样面部发绀、结膜出血,乍一看和一般的心源性猝死没什么区别。
「窒息?中毒?」
「都没有迹象,像是猝死……」
「猝死?我去看看。」沈未晞窸窸窣窣起身,叮嘱白书瑶,「我一会就回来。」
这意外的尸体倒是成了支走沈未晞的机会。
脚步声快速移动,向房门而去,随后是开门和关门声。楚怀川在露台上可以清晰听到沈未晞从一楼大门出来,向北边的宿舍楼走去。
楚怀川靠近玻璃门前,轻轻下压门把手。不用多想,玻璃门是锁住的。
正在此时,园区内拉响了警报。
「星哥,瞭望塔示警!有部队正在上来,起码好几百人!」
沈未晞走出去不远,对讲机里传来报告,三楼露台上的楚怀川听得清清楚楚。
「是谁,龙云升?嫌二爷交的保护费少了?」
来了。能在黄金港集结军队的,当然只有本地军阀龙云升。
沈未晞快速下达指令:「让主管去门口周旋,确认对方的人数、装备、意图。『狗推』和『猪仔』全部锁死不准出来,战备队往园区门口集结,夜班人员不必换班,改为原地警戒,原早班人员,来这栋楼!」
话音落下,沈未晞不再去宿舍楼查看那疑似猝死的尸体,而是转身,一边缓步回头走,一边打起了电话:「二爷……」
知道沈未晞在这里时,楚怀川已经想到了这最坏的情况。
如果「星哥」是别人,他也许会对白书瑶施暴,但混乱来临时,多半没空管她,楚怀川据此设想了整个计划。
但「星哥」是沈未晞,越是混乱,他越是不可能放下白书瑶。
楚怀川被这险境激发了赌性。
他仔细一辨,见门是双层玻璃,不容易破,又回到窗边。房间隔音不好,窗玻璃果然是单层的。
他从口袋中掏出破窗器,抵上玻璃一角,借着园区里的警报声掩盖,撞针弹出,「咔」一声,窗玻璃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楚怀川另一手早已缩进袖口,轻轻向内一推,玻璃碎片落在窗框上,发出叮当细响。
「谁?」白书瑶被破窗声惊动,猛然坐起。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楚怀川动作迅捷,已经从破口钻入。天色将明未明,他压低声音:「楚怀川。跟我走!」
白书瑶穿着单薄睡裙,眸光颤动,神情复杂,有难以置信,有惊喜,有愧疚:「怀川……对不起……」
楚怀川不多话,一把捞起白书瑶扛在肩头,他身高腿快,几步就出了房门下楼。
到一楼时,大门外传来沈未晞的声音:「……好,我尽量不起冲突……」
门厅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蔽物,沈未晞已在门口,此刻不是好时机,不如等他上楼,在楼梯间腾挪不开时,再冲出大门。
楼梯旁有一个半掩着门的房间,楚怀川扛着白书瑶,闪身进去。
刚进房间,就听到沈未晞的开门声。
园区警报响彻高空,将楼内的细微声响也遮盖了大半,隐约听到有拖鞋趿拉声,夹杂在警报声的间隙里。
不是沈未晞,他走来走去没有换过鞋,方向也不对,是从一楼另一侧的卫生间过来。
楚怀川回头看了眼房间,床尾凳上散落几件衣服,像是女式的。
看样子这房间里住了个女人,刚才去了卫生间。
「轰——!」一声巨响,隔壁宿舍楼传来爆炸声。
是田华在配电房安放的遥控炸弹。炸弹被引爆,说明田华已经回到「死出」楼与阿昌会合。
炸弹当量有限,只够炸毁电力设施,但也震得宿舍楼一晃,连带这栋小楼都感受到了颤动。
宿舍楼里出去了一部分守卫,向园区门口集结,没来得及出去的还有很多,听到爆炸声全都慌了神,断了电光线又昏暗,一片哗然,到处是杂乱的脚步和呼喊。
门外那女人也惊慌失措:「未晞!发生什么事了?」
楚怀川听到她的声音,仿佛被无数根钢钉穿体而过,神魂崩裂。
这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他亲眼目睹她喉头水肿、窒息而死的惨状,亲手摸过她渐渐冰冷的双颊,直至看到她被推进焚化炉,像朵无人在意的、枯萎的花。
沈未晞的对讲机里有人絮絮叨叨汇报情况,无非是说配电房爆炸、电力故障、无线电中继台失灵等等。
楚怀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对,先去门口,看看是不是龙云升搞的鬼,派了老鼠溜进来……」沈未晞和人通着话。
那女人见沈未晞不睬她,又喊了两声他的名字:「未晞,未晞!」
那一瞬间,楚怀川竟幻听她喊的是「怀川」。
「别烦我!吵醒你了?」沈未晞终于回应她,非常不耐烦,「醒了就快走,园区不安全了,从你房间衣柜里的密道出去。」
「那你呢?」她担心不已。
「不用你管!」沈未晞语气很冲,脚步没停,穿过门厅走过来,奔着楼梯而去。
这句话,楚怀川少不更事的时候也对她说过。
他实在受不了欺凌,与楚凌云打架,楚凌云年长几岁,他没打得过,身上好几处伤,回到他们住的小院。
「怀川,你又不乖了,怎么能打人呢?」
那时他脱口而出的,也是「不用你管」。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会认同她,但再也不会说出那样锋利的话了。
因为……母亲真的不会再管他了。
门外的女人似乎被沈未晞的态度伤到,静默几秒,沈未晞上楼梯后,也走向房间。
肩上的白书瑶察觉到了脚步声,身体一震。楚怀川猛然回神,快速掏枪,单手上膛。
一只穿着棉质睡衣的手推门,那女人走了进来,楚怀川的枪口无声抵上她的太阳穴。
她惊惶张口,不敢呼喊,也不敢转头,只用余光瞥向楚怀川。视线交错时,楚怀川感觉热血上涌,无法呼吸。
那秀美的侧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不是母亲燕舒又是谁!
可她看上去又不同,不是定格在他记忆里的模样,而是凭空老了十岁。
是了,母亲去世已经十年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总算才敢问出口:「……你是谁?」
那眼神,竟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从熟悉的脸上见到如此陌生的眼神,楚怀川握枪的手都要不稳,同样的问题漏出齿缝:「……你是谁?」
白书瑶在肩上小声开口:「沈阿姨,放我走……」
几乎同时,那女人颤声回答:「我、我叫沈盈……」
沈盈,那位英雄缉毒警的日记里出现过的名字,沈未晞的母亲。
沈盈目光稍稍偏转,看着被楚怀川扛在肩头的白书瑶,犹豫不决。
「你没得选。」楚怀川不再去看沈盈与母亲酷似的脸,硬下心肠,手腕用力,将枪口再抵过去一分,「衣柜,和我们一起走,你先进去。」
她是沈未晞的母亲,是最好的人质,即使不是,楚怀川也不想放走她。
在枪口威胁下,沈盈不敢反抗,走到嵌入墙体的衣柜前,打开柜门。衣柜底部有个拉环,勾起拉环,底板就此掀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有潮湿海风从里面吹来,这密道看起来是真的。
洞中仅可容一人通过,壁上钉着金属梯子,沈盈先爬了下去。楚怀川扛着白书瑶是为了跑得快些,在如此狭窄的竖井中没有这样做的意义,便放下让她第二个下去。
「书瑶!!」
她们两人刚下井,沈未晞怒不可遏的嘶吼就在三楼响起,显然是发现白书瑶不见了。嘶吼声由内至外,他发现窗玻璃碎裂,奔到了露台上。
沈未晞迟早会发现,要尽快。
楚怀川迅速关上衣柜门,下了竖井,恢复底板。
三人往下爬了一段,竖井中段有一块厚厚的金属翻板,这里常受海边水气侵蚀,梯子早已锈迹斑斑,翻板铰链却很丝滑,想必是经常检修。
板下有几根插销,人过去后即可抵住翻板,使之无法再下翻。通道狭窄,一时之间难以把边缘的铰链切割开,如果去找趁手的工具,这翻板又在竖井中段,有各种不便。
算是用了些巧思的阻敌之法,阻起自己来,也很是好用。
楚怀川顺手销上了翻板。
园区易守难攻,不过一旦真的被重火力强攻,就成了一座天然死牢,五十米的海崖跳下去必死无疑,从这竖井密道下去却能死里逃生,密道尽头必有快艇一类的准备。
轰隆隆的手雷爆炸声开始此起彼伏,是阿昌带着人向园区门口发起暴动,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竖井内阴暗潮湿,越往下去,离海面越近,梯子的锈蚀程度越加剧,有的横杆不太牢靠,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咔嚓」,楚怀川脚下的横杆骤然断裂!
那一处锈得厉害,两个女人尚能经过,他这个男人踩上去,当即无法支撑。
楚怀川双手用力握紧竖杆,谁料在大力拉扯下,左边的竖杆也断了开来!
连断两根杆,整个梯子都为之一晃,楚怀川一时无法稳住往下滑去,「呲啦——」,竖杆断裂的尖口刺破他的裤子,也刺入皮肤肌肉,在左大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嘶!」他吃痛低呼,右腿反应过来,踩实了下一格横杆。
白书瑶惊恐抬头:「怀川!你的腿……」
左腿的伤口火辣辣的,好在没有刺破动脉,出血不多。
楚怀川冷静如常:「没事,皮肉伤。」
又下行了一段,梯子终于到了尽头,脚下是岩石地面,浸着一汪汪涨潮漫进来的水,不远处有个透着亮光的洞口,从洞口出去,果然是个天然的海蚀石窟。
石窟另一侧就是大海,水深处泊着几艘无舱快艇。
天已经亮了,有朝阳铺在海面上,一片橙红,天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照亮石窟的岩壁,也映亮三人的脸。
楚怀川顾不上察看自己的伤,第一时间去看沈盈。先前光线昏暗,此刻晨光映在她脸上,将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老了。脸上有皱纹,有暗斑,但是岁月不败美人,可以看得出年轻时秀美的轮廓。
母亲去世的时候三十八岁,如果活到现在,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他想象过无数次母亲自然老去的模样,从没想过还能亲眼见到。
崖顶上爆炸声和枪声绵延不绝,显然是交火正激烈,还夹杂着东奔西走的呼号,一片混乱。
楚怀川选了一艘快艇,为防追击,用枪把其余几艘的油箱全都打破。
三人都上了船,楚怀川在立式控制台前,调整船头方向,对准连着大海的洞口,引擎低吼,石窟内荡着隆隆回音。
船头越过洞口,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咻——!咻——!咻——!」
子弹破空声,从崖顶瞭望塔而来!
那几枪点射奔着控制台的楚怀川,「砰砰砰」连响,都打在他附近,因为快艇在高速移动,多数没打中。
但有一枪,掠过楚怀川的双腿,从右臀下腿根,一直到左腿膝弯处,擦出两道长长的伤痕,血流不止。
「怀川!」白书瑶起身,整个人扑过去,护在楚怀川身上。
射击停了。
塔顶的扩音器里爆发出一声怒斥:「白书瑶——!!」
是沈未晞的声音。楚怀川至今没有见到他的脸,对他的声音却已经很熟。
他显然是知道竖井内有翻板,放弃从井内追,选择直接从瞭望塔狙击。
「让开!不然我连你也杀!」
那声音从崖顶瞭望塔上砸下来,每个字都浸满了被背叛的狂怒和嫉妒。
白书瑶身体一僵,却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抓住了楚怀川肩头的衣料。
沈未晞见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重复:「……好,好,好!」
楚怀川没有余裕关心别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操纵快艇上,速度加到最高,快艇破开橙红水面,翻着白浪离悬崖远去。
「哒哒哒!」瞭望塔的机枪再次开火。
这次不是点射,而是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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