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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过架的两人,心底会长出荆棘。
希奥拉进屋后,照例站在玄关抖掉身上的雪。
别人都是用擦、用拍,再不济脱下衣服直接一个大剌剌地甩,就她和人不一样。每每她这么做,符华总会联想到刚在雪地撒完欢的雪橇犬,长着锋利的爪牙,对着陌生人龇牙咧嘴,却会对着喜欢的人摇尾巴。
雪橇犬带来了个坏消息:“飞机停飞,你们恐怕得在这待到雪停了。”
冰岛的暴雪向来突如其来且毫不留情面,气象台的大风预警在橙色和红色反复横跳,鹅毛大的雪密密迭迭铺天盖地,加上长达20小时的夜晚,颇有些末日废土的氛围。
第一天醒来,丽塔拉开窗帘后凝固在窗前,她定定地望着风雪中一片白茫的世界,漫天的雪花仿佛同时飘进了她瞳孔深处,覆盖掉一切欣喜与伤痛,让她脸上呈现出近乎初生的幼儿那般的纯净与美好。她在呼出热气凝成的一片水雾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自己也同时绽开一个柔和的笑容。可在第四天拉开窗帘,她的视线已不再移向窗外分毫,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令符华不禁怀疑最初那天她偶然瞥见的一幕,只是自己一个美好的错觉。
丽塔变了,这次突如其来发作不止带走了她健康的左腿,还顺带带走了别的什么。乍看,一切如常,丽塔会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对自己露出笑容,会和雷电芽衣互相分享食谱、给小空讲故事、在希奥拉讲过时冷笑话时附和着笑出来,将身边的一切打点成合理有序的模样。在雷电芽衣和希奥拉都在为她的状态感到宽慰,符华却无时无刻如鲠在喉,她能清晰地触摸到自己与丽塔之间重新构筑的微妙的距离感,虽然她们仍无话不谈——表面如此。
那天的争吵她们默契得避而不谈,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宽慰也好、质问也好、埋怨也好、责难也好,一切的一切在尘埃落定后都无济于事,情绪的宣泄反倒会消耗她们的感情。
有时符华会想,人始终是趋利避害的复杂动物,当你明知做这件事会破坏一段关系,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会大声警告你规避它,哪怕双方都清楚导火索的引信早晚有一天会被点燃,甚至会炸出威力翻倍的火焰,当下这种幻觉般的安逸仍像毒品一样令人上瘾。
四天的同吃同住里,或许大家冥冥中都感觉到,一旦雪停,此生再无缘相聚,于是不约而同放下了自己的烦心事,协力粉饰出一片和谐温馨的景象。大家各司其职,四个原本半生不熟的大人加一个孩子辗转在人口密度恰到好处的二层小别墅,竟在短短四天发酵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旅程的第六天晚上,雷电芽衣和丽塔合力端出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如果气象预报可靠,符华和丽塔会搭乘第二天中午的班机回到纽约,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后的晚餐了。
就连孩子都读得懂的气氛下,这顿晚饭进行到一半,小空突然撇下餐具,扑进丽塔怀里嚎啕大哭,不顾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哭喊着不要走。
这几天,女孩因这场暴雪无法去学校,她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丽塔,用自己的方式撒着娇转移丽塔的注意力,符华多次感慨这孩子太过早慧,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就像丽塔,这种孩子往往都会吃很多苦。
成年人闭口不谈的默契在仅属于孩子真诚的任性面前显得格外无力和伤感,几乎是顺其自然,符华不禁想若是有那么一天,她是否有勇气紧握丽塔的手,徒劳地呢喃“不要离开我”?
随后她就因心脏蔓延开的痛苦,将杯中还剩大半的红酒一饮而尽。她的酒量和酒品皆遗传自父亲,喝再多醉态不显,反倒比平时更寡言,小时候她不止一次见到父亲一人坐在餐桌前,一瓶酒,一小碟下酒菜,一坐就是一晚上。那时她还是会因父母忙于工作而心生埋怨的年纪,等她自己当上医生,虽从未向父亲求证过,但对父亲黯然伤神的原因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之常情。
今天她才意识到:与死亡沾边的事,无论是何种意义,都未尝不是一种悲哀。人在清醒时,心中的悒郁非但无法通过酒精排解,反而成倍发酵,变成如蛆附骨的垢毒。
待她长大后,却同样只能无力地对病人家属说:“节哀。”
多么傲慢啊。
小空很快就得到了丽塔的再三保证——一定会再来见她,她们小孩子气地勾了小指,哭累的孩子才被希奥拉和雷电芽衣送回房间休息。
在沉默中收拾好餐具,符华和丽塔也回了房间。刚进门,她便一头闷进枕头,酒精和精神疲惫的双重折磨下,她很快睡着了。
符华又做了那个梦。
其实这几天,她总是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和身处地的季节完全相反,梦里的自己在一片灿金色的向日葵海里。
梦里的她漫步在这片花海。在这个连续梦里,她走了四个夜晚,她能清楚地认知自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走得更远。盛夏的烈阳烘烤令她头晕目眩,她机械地拨开半身高的向日葵,不顾掌心沾满粘稠的汁液,只是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一般漫无目的地迈着脚步。
她记得拉格纳老师很喜欢这种花,说是看到金灿灿的花瓣就会让人有向往美好的动力。因为拉格纳老师喜欢,所以姬子老师爱屋及乌,每每初夏,她们便一起在医院的花园里合种,收获后还会将瓜子分给全科室的人。
她仍清晰的记得两人并肩站在向日葵中的画面,心胸外的顶梁柱、两个才华横溢、雄心勃勃的年轻人,笑容比盛夏赤白色的阳光更耀眼。
但是她要找的并不是二位老师,即使在梦里符华仍清楚地记得,她两度麻木地站在两位老师墓碑前,随其亲属的鞠躬将臂弯中的捧花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她的那点追思,混进数不清的争奇斗艳的花束中,也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那,灿烂的、能照耀她整个生命的人……
阳光令她的思维近乎停滞,明明就在嘴边的名字却无法吐露,额角滑落的汗水模糊了视线,带来酸涩无比的感觉,她能清晰感觉到心脏破了个小小的洞,无法言明的感情潺潺流逝,然而每一次伸出手,叶片的阻力及划过手臂的痛感就令她愈发愤怒。
以几乎折断面前这两株向日葵的力道拨开,她费力寻求的答案终于出现在眼前。
丽塔身着素白的长裙,怀抱草编遮阳帽,躺在一片空地。一阵风吹来,裙摆和帽角微微掀起,她躲在向日葵低垂的脑袋投下的阴影里,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摇曳,她的表情——她没有表情,像普通地、无梦地睡着了。
符华俯下身触摸丽塔的脸。
凉的。
指尖像触到凛冬干燥的风。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但还没等她抓住这一闪而过的思绪,骤增的压力和恐惧使她有种高处突然踩空,接下来将要坠入深渊的错觉,下坠感令她全身肌肉猛然绷紧,她想抓住丽塔,于是将全身力气调配给双手,失措无助地在黑暗的虚空中猛抓了一把。
意识随之清醒,符华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正像脱水的鱼大口喘气。她的双手正紧紧攥住被子,力气之大使她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指甲抠进掌心带来的痛感。
床头灯突然亮起,符华的眼睛被刺出泪,紧接着,颤抖的身体被熟悉的馨香包裹住。
“冷静,只是个梦。”
日渐瘦削的下巴轻盈但魄力十足地压在符华毛绒的发顶,丽塔环抱住她,手从后脑轻轻向下抚摸她的头,熟练抚平符华从梦中惊醒后失律的心跳。
“是不好的梦吗?”
她的询问声很细,带着浅浅的呼吸。符华缓了好久,直到心悸给胸口带来的闷痛渐渐消失,她才开口出声。回答丽塔的问题前她还是小幅度吞咽了一下,小团空气划过喉咙带来刀割般的涩意,她点点头:“或许是吧,我不太记得内容了。”
人在清醒后的五分钟内,对梦境的记忆会像退潮的海水一般飞快退去,甚至不留下丝毫痕迹,可这个梦实在太痛了,即使这只是个梦,失去她的痛苦仍不依不饶突破梦境与现实的夹缝,强烈的仿佛击穿自己的头颅,以至于现实中的自己此刻同样感到头痛欲裂。
“那只是梦。”丽塔宽慰她。
可终会成为现实。
符华松开紧握被子的手。掌心的被子已经被攥成一团,褶皱线条僵硬、棱角分明的摊在她腿上。她双手环上丽塔的腰,收紧几分,眷恋地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从梦中惊醒第一眼见到的是她,竟是一件完全超乎预想的有安全感的事。肌肤贴紧传递来的温暖驱散了梦里延续下来的那股粘稠到令人窒息的冷意,她反复确认自己真的已经醒来了,丽塔正和自己紧紧相拥,她是暖的。
几次深呼吸后,符华的心跳平复了,她无言地在丽塔背部拍了拍,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
“对了……你怎么……?”
手往旁边的方向摸了摸,身旁的被窝是冷的,丽塔的睡衣外还披着个小毯子,卧室与小客厅的隔断门隐约透着暖橙色的光,一切迹象都表明在她醒之前丽塔是不在的,那她又为何能及时出现在自己身边?
丽塔顺从地放开了她:“睡不着,写了点东西,然后听到了喊声。”
“我喊出来了吗……?”
丽塔眼中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关切:“你喊了我的名字。”
水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符华眼前却闪过她躺在向日葵花丛中的画面。血液涌上大脑,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令她眼前一黑,符华扯了扯僵硬的唇角。谎言没有任何意义,它并不能使两人中的任何一方好受哪怕半分,同样,她的坦白无疑会招致丽塔的不安和伤感。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但这是眼下她能做到的最好的。
这在丽塔看来,梦的内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对不起……”
听到丽塔的道歉符华突然觉得很烦躁:“你总能是这样,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话一出口,她猛觉自己的口气过于生硬,符华连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丽塔微微一笑,轻松带过了刚才的尴尬,“想喝点什么吗?”
这是丽塔第一次亲身体验接近极夜的感觉。天空到接近正午才会泛白,却很快就被黑夜取代,万物在这静谧的长夜中沉默,她缩在椅子里,出神地眺望落地窗外茫茫的雪景,天与地微妙的交换了位置,视觉向身体传递了一种虚假的失重感,意识随着眼前的细雪浮沉,精神被这种白噪音带来的舒适感无限延长。
天高地远,一个人的生与死对这广袤的大地来说其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腿又在隐隐作痛,她隔着睡裙抚上膝盖。那里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掌心能感觉到膝盖部位从皮肤到肌肉的僵硬,膝盖却无法传来被抚摸的反馈。
手感和触感的分离、细密绵延的酸痛感让她有些焦躁。丽塔摸出口袋里的布洛芬,拧开瓶盖倒了一片在掌心,丢进嘴里直接干嚼。
自那天后,她的腿每况愈下,这四天她没有一天不是在凌晨被钻心的疼痛痛醒。趁着某次雪停,希奥拉为她买来了止痛药,于是她开始随身携带这个小瓶子,确保自己能在痛醒的第一时间就摸出来吞一粒。
等待药效发作期间,疼痛带给她的焦虑让她像被困在这栋房子里的幽灵,左转转右转转,走累了就去阳台坐坐,看看窗外的风景,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享受全世界就像只有她一人醒着的感觉。
苦涩在舌面蔓延的同时,膝盖的酸痛缓解了。药效没那么快,她知晓这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注意力转移到了嘴上,但她仍觉得舒服了几分,放松背部贴进椅子里。
“今天第几片了?”
询问和身后拖鞋与毛绒地毯摩擦的沙沙声一同传来,丽塔猛地将药瓶藏进掌心,同时停下正在咀嚼的嘴。转念又觉得过于自欺欺人,她讪讪地把药瓶放在桌上。
至于符华的问题,丽塔有些难以启齿。她不愿对符华说谎,但实话实说一定会惹她不快。
她的犹豫自然将答案毫无保留传递给了符华,将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塞进她手里,符华平淡地开口:“第二片。”
“华,我需要它,否则我无法静下心。”
“我知道。但是不要吃太多,尤其不要空腹吃,更不能像这样干嚼。嘴里很苦吧,我在牛奶里加了蜂蜜,快喝一口。”
丽塔听话地端起马克杯。果然如符华所说,蜂蜜牛奶甘甜醇厚的味道在口齿间蔓延,暖意游遍全身,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小颤。
符华在她对面坐好,捧着另一只杯子浅尝,牛奶表面氤氲缭绕的热气令她的眼镜起了层薄雾。
这大概是不追究的意思了吧,丽塔心想,符华难得的纵容令她心生窃喜。
符华的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上,她意识到这就是自己醒来前丽塔写的东西:“在写什么?”
这一提,丽塔本人好似对写好的内容不够满意,符华这么一问,她放下杯子,直接将把那页撕下来递出,符华接过,简单扫了一遍。
房子、存款、还有几笔投资,都被仔仔细细誊写在这张纸上。
“都留给你好不好?”
好奇怪,手……在抖?
符华的沉默令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桌子下,丽塔双手交叉攥紧,互相包裹。随着她心跳的加快,她好像能感觉得到奔涌的血液将崩坏能快速输送到身体各处,它们就像地底翻滚的岩浆,迫不及待想在她身上犁开口子。
止痛药还没发挥药效,她只得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无视这股令她坐立不安的焦虑。
符华闭了闭眼,丽塔隐约听到一声叹息。她没有回答,只是捏着纸的上端,“呲啦”一声将它撕成两半递还给丽塔。
丽塔点点头,她双手分别拿着那两半,重复着拼在一起又分开的动作,最后将它们团成团丢进桌旁的垃圾桶:“是我考虑不周,那等我们回去,我会把它们捐给你们医院的崩坏病研究团队。说起来,我应该算特殊病例吧,可以申请遗体捐赠吗?”
她明明跟她讲过崩坏病患者的遗体处理方法,按照她对丽塔的了解,这简直算得上故意惹怒她的明知故问。符华想。但她还是再一次解释道:“因崩坏病去世的人,遗体会成为放射源,只能通过火化掩埋的方式处理。”
“真遗憾。”丽塔的撅起嘴。
符华出神地盯着她的脸,丽塔的上唇被微微顶起,唇珠被抿进薄薄的下唇,嘴角跟着眼睛向下撇了撇,带着几分薄凉的漫不经心:“我想死在春天,最好是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坟前再有一株花,什么花都行。”想了想,她改口,“……还是向日葵吧,我喜欢这种向阳的花。你来看我的时候还能吃着瓜子和我聊聊天,嗯……你会来看我吗?”
“向日葵”三个字又令符华的大脑猛地刺痛了一下,梦的余韵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令她的语气不由生硬了几分:“你非要和我讨论这个吗?”
“……好吧。那我们聊点别的吧。”
她突然收敛了那种令符华心烦的似笑非笑,同时挺直了背,尽可能平视她。围绕在丽塔周身的气场凛冽起来,符华从没觉得她的瞳孔像现在这样暗,连一丝光都逃不出这个深红色的泥淖。
“为什么不告诉我?”
符华的呼吸一滞,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冥冥中,她好像知道丽塔接下来会说什么。
“告诉你什么?”
“你得了崩坏病。”
符华设想过丽塔得知这件事后的反应,按她对丽塔的了解,自己这位病人肯定先是震惊,然后会惊慌失措吧,接着就会因自己的隐瞒而怒不可遏。认识这么久,她没见过丽塔生气,感觉挺新鲜的,当时只能苦中作乐的自己甚至有这么几分不负责任的期待。
此刻,符华这才觉得有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慢慢爬上自己的脊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轻轻环住她的脖颈。
丽塔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头的平淡,完全超出符华的预料,也不是宣布这么一件事该有的力度。
——就像暴风雨前压低的积雨云,天和地之间的距离都显得逼仄,充斥着胶着的空气。
“我……”身体自发产生了一种缺氧感导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在温暖的房间,她的手脚却在冷汗涔涔,“我没有……”
丽塔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夹杂了太多情绪,沉重地压垮了符华仅剩的心理防线。她早就知道丽塔是那种一件事有百分百把握才会去做的人,这么坦诚布公地问,不过是在做最终确认。
谎言被拆穿令她有些气急,她做出负隅顽抗:“你应该拿不到我的体检报告。”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华。”丽塔屈起手指敲敲桌面,她以不可抗拒的语气重申了一遍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态度彻底浇灭了符华的气焰,医生罕见的示弱让她看起来像只淋了雨的狗狗:“你知道的,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是啊是啊,当然是这个回答。
丽塔早已了然。以她对符华的了解,不难猜中这个答案。她能想到,也能理解,但这不代表符华可以一直瞒着她。事到如今,为什么不能多依赖自己一点呢?要怎么才能传达给她,她需要的不是她的庇护,而是和她并肩的权利?
她,很失望……
丽塔无声无息地叹气,得到了回答,她开始回复符华提出的问题:“你的同事,那位名叫梅比乌斯的医生给我的。”
“她怎么……!”符华颇有些气急败坏。
梅比乌斯曾是她研究生时的学姐,那时她们的关系马马虎虎。连克莱因学姐都腾不出空的时候,符华给熬夜做实验的全组人带过饭,梅比乌斯请组员喝奶茶的时候也不忘给师妹带一杯。自从符华接手了老师的研究,她们的关系迈入竞争阶段,两人的研究室同时在做有关崩坏能的特效药,只不过两人的研究方向南辕北辙。符华想治愈,而梅比乌斯的态度很是暧昧,再加上她对生命形态始终保持一种开放的态度,所以她在业界的评价很是糟糕,本人也是极端危险份子。
有着这层矛盾,两人的关系称不上降至冰点,起码也热不起来,更不会无缘无故互相关注身体健康问题。
不过眼下的重点已经不在她身上:“你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
“她主动来找我的。”
“……”符华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已经很小心地保护丽塔了,除自己的团队成员应该没人知道丽塔的事,有人泄密?组员的名字一个个在她舌尖滚过,思维飞驰着拼接所有的记忆碎片,强迫她直视唯一的结论,符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泄密者十有八九是她自己。丽塔是以她的助手的身份在医院出入的,而助手这个概念本身就很暧昧,怕是梅比乌斯背后调查了一番。而梅比乌斯盯上丽塔的原因不难想象,只可能是因为崩坏病,而她要对丽塔做的事……也呼之欲出。
“活化因子……所以你给自己注射的不是崩坏能,而是她的活化因子M20?”
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不论是间隔极短的两次发病,还有和崩坏病发作时完全相反的症状。
活化因子是通过直接活化病人体内的崩坏能而促使身体产生抗体来对抗崩坏病,虽然它和符华的设想殊途同归,但这个方式毫无人道可言,符华觉得这东西的研发初衷甚至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梅比乌斯又一个灰色领域的实验,毕竟从刚接触崩坏病起,梅比乌斯就对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
符华咬了咬嘴唇。在她止步不前的时候,这东西居然已经准备投入临床了吗?
“就我所知那东西还没进行临床试验,副作用也是未知的,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活化的过程就足以要了你的命!你……唉……”过量的烦躁占据大脑,符华的十指狠狠插进头发里,她只能靠抱住脑袋才能让脑内的嗡鸣声安静些,“丽塔——!”
“我都知道,试药合同里写得很清楚,梅比乌斯博士也向我解释过,我觉得可以接受。”
“……你签了?”符华的脸上又多了一抹错愕。
“嗯。”
随着她的应答声,丽塔轻轻点了点头,她向后靠上椅背,闭上双眼,只觉得蛇的咝鸣声迄今仍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
那位医生,那个蛇一样的女人找上门来,是不久前的一个傍晚,她例行在医院的图书室打发时间,等待符华下班后一起吃饭。原本平常无奇的一天,因这位突然造访的客人、和她带来的资料而天翻地覆。
她自称梅比乌斯,就像她的名字,她本人打从第一眼开始就给丽塔一种不适感,即使她的脸上挂着异常灿烂的笑容。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并不像看一个人,而是一只试验台上的小白鼠,只恨不能立刻将自己开膛破肚。
仿佛对此行的目的有着绝对的信心,梅比乌斯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并甩出了自己确实无法拒绝的理由——符华的体检报告。
时隔两年再一次看到同样的结果,丽塔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年间她学了很多,也付出了些许代价,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三个字带来的一切感情,此时此刻,握着一张薄薄的纸,属于两年前的丽塔·洛丝薇瑟的那种迷茫、困惑、自暴自弃,以及后知后觉的愤怒,和现在的自己完美重合在一起。
蛇在一旁喋喋不休,丽塔竟一点也不觉得她吵,她甚至冷静到丝毫不差记住了梅比乌斯的话。
“干我们这行的,总是活不太久的。”她拉开白大褂的袖子,向丽塔展现一条斑驳的手臂。病态的白皙上烙印着各种各样的疤痕,有些来自刀伤,还有些形似灼伤,都有些年岁,看似是在以前的实验过程中留下的,其中还有几条丽塔不愿直视的纹路,“拉格纳也好姬子也好,也包括我,和你、的、华。你也不用太自责,这不都是你的错,但是和你形影不离这么久……对吧?”
“哈,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这表情,痛苦、悔恨、绝望……简直太精彩了,想救她对吧?和我合作是你唯一的机会,这支我已经试用过了,很安全,不会让你毙命,只会稍稍有一点点……疼。”
“华是个好人,她死了会有很多人不开心,包括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助手,可据我所知,你不一样,对吧?况且,你本来就会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比起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窝囊死去,如果能救自己心爱的人,也算一个美好的结局吧?”
这显然是个不喜欢虚与委蛇的人。丽塔想。自己面临的现状被她血淋淋地剥开,而她给出的建议,恰恰像窥探了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想法,并给予了它正当的理由使其能在阳光下呼吸。
蛇递出了苹果,她嘴角那抹几分邪气、几分满足的笑容甚至感染了丽塔,丽塔也不知为什么要笑,只是当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时,她想起了符华。
止痛药的功效姗姗来迟,也可能是所有话都摊开说清后她和符华之间再无秘密这个事实令她久违地放松,来自凌晨三点的疲惫将她包裹住,丽塔抱着杯子小口饮尽了杯中的牛奶,蜷缩回椅子里,用满是坦然的目光注视着对面的人。
符华发出一声哀鸣似的长叹,她将脸埋进掌心,狠狠搓了一把。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偏偏她是这个世上对这件事最没有发言权的人,早在两年前那个秋天,她和梅比乌斯做了同样的事,她甚至比梅比乌斯更加恶劣,因为丽塔现如今所经受的这些痛苦,几乎全是拜她所赐。
“我觉得雪中送炭和趁火打劫不能混为一谈,我以为我不需要提醒你这件事。”
“哪怕这两种行为导向了相同的结果。”符华苦笑,“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善解人意。”
“她说:‘你死了,会有很多人伤心。’我觉得她说得对。”
“那你呢?在你给自己推空注射器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想到我?”
“……”
正当符华以为她会以惯用的沉默搪塞过去,自己也做好云淡风轻揭过这句话的准备,丽塔轻轻开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呢?”她的声音染上了无奈的笑意,“我们为什么总是在这个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
符华也笑了,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这就得问问你自己试图用自杀这种行为向我阐明什么了。”
丽塔很不喜欢符华这种带刺的说话方式,当即因这句话油然而生了烦闷,并使她眉头狠狠拧在一起。医生只是在生气时像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无差别伤害身边的每一个人,而且确实是她有错在先。这段时间被折磨的不只她一人,丽塔深知对一件事无能为力有多么痛苦,所以她才会急于给双方一个解脱,自我反省过后,她承认自己的做法有失偏颇,无论如何,因自己轻视生命受伤的总是深爱自己的人,符华诚实反馈了心中所想,而她也要因自己的所作所为承受她的情绪。
眼看她们又要不大不小地冷战一次——这段时间她们吵过的架几乎比之前两年加在一起都多,丽塔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双方都先冷静一下:“就这一点我向你道歉。华,我很讨厌那种互相拯救的戏码。答应梅比乌斯博士,并非出于一时的情绪化。说得漂亮点,你的生命比我的更有意义,你可以救更多人,自私点说,我已经看不到希望了,所以我希望能推你一把,让你活到研制出抑制剂的那天。”
“我也很抱歉……”
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单纯因为丽塔表述的现实而叹息,符华欲言又止,这几天这个想法一直在她心里酝酿,她已经对丽塔赴死的决意有了深刻的认识,越是这种情况她反而越不能通过和她的对抗助长她心中的火焰,要圆滑一点……狡猾一点……
“那这样吧。”
符华的声音成功吸引了丽塔的注意。她交叉双手,拇指不安地互相揉搓。
“接下来我希望你能认真、努力活下去,活到你能触及的最后时刻,然后我……我会亲手,给你一个结局,再用你体内的抗体治疗自己,怎么样?”
“好主意。”丽塔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得到她的首肯,符华伸出小指。
“小孩子吗。”丽塔打趣道。
符华仍固执地伸着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正经。
丽塔笑容沉下来,郑重地伸出手与她勾了勾。
任何企图对抗自然的科学总归是有个误差阈值,直到傍晚,持续几天的暴雪才结束,天开始放晴,凯夫拉维克机场随即出公告称飞机可以起飞,学校的返校同时发布,小孩子不得不在九点前上床,所以依旧是希奥拉和雷电芽衣和那辆柯尼塞格送她们去机场。
没有过多寒暄,她们在安检口互相拥抱,送机的两人最后以一句简简单单的再见送她们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飞机在希恩罗机场降落已是破晓时分,整个机场笼罩在一层平和的灰橙色里。符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丽塔送回家,第二件事就是带着从她家找到的两份试药合同赶到医院。
梅比乌斯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对她来说加班乃至通宵也是常事,她和符华只有在凌晨的茶水间才能多给对方一眼。
符华重重地敲开梅比乌斯的办公室,愤怒怂恿她将合同摔在梅比乌斯脸上,可看到梅比乌斯那张脸,她的大脑冷却了。
梅比乌斯喜闻乐见的正是她的怒不可遏,她不能让这条蛇抓到任何做文章的把柄。
符华转而将手里的合同塞进她办公室的碎纸机里,医院给主任级别配备的基础设施自然是完备的,厚厚两份塞进去,最新款的碎纸机连个大点的纸片都没剩下。
“不准再靠近她。”符华寒着脸丢出一句干瘪的威胁。
梅比乌斯轻松地一耸肩表示遗憾:“你会替她交违约金吗?”
“你一分钱都得不到,甚至还会吃个官司。”
“有你陪我一起,我怕什么呢?两位主任因为人体实验被判刑,一定能在报纸头条挂几天吧。等你我被放出来,你的小女朋友连灰都不剩了。”
符华的双手握拳,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省省吧符华,有来找我质询的功夫,不如多回家陪陪她,时间可真是个宝贵的东西,一天居然只能有24小时。”
事已至此,她没什么好说的了。符华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师姐。不知她熬了几个通宵,乌青一层层挂在梅比乌斯眼底,她甚至没空整理自己的头发,浅绿色的卷发部分在头顶随便一盘,还有大半乱七八糟堆在肩膀。
克莱因师姐离开后,再没人就这些琐事把梅比乌斯博士从手头的工作中扯出来,她放肆地熬夜,把泡面和咖啡当主食,关上办公室的门拒绝与任何她看不上的人交流,梅比乌斯终于过上梦寐以求的纯粹的科研生活。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驱使符华的如果是责任和爱,那么驱使梅比乌斯的其实是纯粹的愤怒,虽然很难以置信,没人会将这个无时无刻用着冷冰冰笑容对人的博士和愤怒二字联系在一起。世界已经渐渐忘了克莱因这个名字,就连从大学时期就与梅比乌斯一同工作的苍玄姐妹也渐渐不再提起那个绿发的少女,但因她燃起的愤怒还会无休无止燃烧下去,直至将梅比乌斯燃烧殆尽。
符华的手触及门把手时,梅比乌斯叫住了她。
“符华,我以为你能和我互相理解,曾经。”
“我不记得我给过你这种错觉。”
“别急着否认。在无量塔死后那段时间,你眼里的愤怒与冷漠,你漠视生命的坦然,让我觉得你很美。我十分中意那个时候的你,甚至都想把你招揽进实验室。但是你变了,变得畏缩又懦弱,令我看到你就反胃。”
符华深吸一口气。对梅比乌斯的挑衅她罕见得不是厌恶,而是觉得淡淡地悲凉。
如她所说,那段符华此时回忆起来觉得遥远到模糊的日子,她或许是在燃烧。她因恩师的逝世而麻木,哀叹生命轻盈的同时,感情和伦理变得淡薄。为了填补空白的生活,她全心全意投入到恩师留下的项目里,不断暗示自己要不择手段完成它。但是有人把她拉回来了,以无言的陪伴向她阐明生命的璀璨和可贵,让她重拾身为一名学者、医生的底线。可悲的是,梅比乌斯至今仍在下坠,她拒绝了所有向她伸出的手。
这个事实令符华足以傲然地转头回给梅比乌斯一个笑容:
“彼此彼此,梅比乌斯博士。”
“所以你把两份合同都销毁了?”
“嗯。”
“因为我没用了,所以要被抛弃了吗?”
“什么傻话。我们之间早就不需要一纸合同来维系了。”
听筒里传来丽塔的轻笑声,久违的放松让符华的脚步又轻又快,脚尖直指花店的方向。
“那位医生,梅比乌斯医生,一定很生气吧?”
“或许吧,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多亏了她,我才意识到一件事……”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符华顿时觉得有些局促。神州人的天性也好,她本人内敛的性格也好,想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以含蓄的形式说出:“我很想你。”
“可我们才刚分别一小时,太粘人可是会遭嫌弃的哦。”
“你会吗?”符华反问。
“抬头。”
电话挂断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符华本能照做。
丽塔笔直地站在门口,她套着件长及脚踝的羽绒服,收起手机后双手顺势插在口袋里,在阳光明媚的冬日清晨仰望着天空,半眯着眼,缓慢地、如获至珍地汲取着伦敦少有的阳光。随着她一呼一吸,丝缕白雾萦绕在她唇畔,融化在伦敦少有的晴空下,像一朵向上生长的花。
见符华破开晨雾迎面走来,她踮了下脚尖,笑容一点点在她嘴角绽开,一句带着太阳味的话轻飘飘飞了过来:“欢迎回来。”
符华加快了脚步,她跑了起来,将阳光和丽塔一起拥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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