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世界向外星球海运了七年的物资，我们袭击了七年的海运。

我当然知道，这些与伊朗来往的商船，有和那颗名为“霍华沃”的星球来往的概率很小；它们在中东活动，没有什么契机航行到远在太平洋中部的传送门。可我还是伤感，当全人类都在一颗与地球一般无二的、充满生命的新星球建立桥头堡时，我们倒像非洲人一样进行着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战争。战争是1980年爆发的，现已是第八个年头。实在是太久了，外星桥头堡已建成大半，我们却从未向那里输送过哪怕一艘船的物资与劳工。

我们在基地休息室的电视前察觉到这件尴尬的事，第一领航员库赛上尉说：“明年就会开放了吗？真是不错。”

“不错，”我们机组的第一领航员阿比德上尉说，“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国家的居所舒适地住下，而我们就只能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野地里支几顶简陋的帐篷。”

房间里的十几号人都无奈地笑了。我认同他的话，但身为机长，他的直属上级，我笑完紧吭了声，把其他潜在的负面言论堵了回去。我们一直怀疑休息室里不干净，除了监视器外，还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藏有窃听器。曾有人在此偷说坏话，被巧合地整了一顿。

电视时间结束后，我要去一趟洗手间，见阿比德也同行，便放慢了脚步。我们在走廊上走出一段距离，我笑着对他说：“言多必失，我的兄弟，言多必失啊。”

阿比德不屑地说：“我不怕，我才说了什么？他还用得着我，不会对我怎样！”

我没有再说教他。去年，空军把我们送到西面的约旦哈希姆王国，学习购自华埼的4架亚音速中程轰炸机H-6D的操作技术，以期在波斯湾中大发神威，费了不少功夫与资金。H-6是一款华埼版的Tu-16战略轰炸机，D型是其中的反舰改型。虽然我们在60年代便装备了Tu-16，又于70年代得到了更先进的超音速中程轰炸机Tu-22。

H-6D的进攻武器是重达2.4吨的C-601反舰导弹，每一架可以在翼下悬挂2枚。这是一种能够飞出0.9马赫、射后不管的利器。为了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一直都有至少1架装好燃油、挂满导弹，处于战备值班状态。上面一旦在波斯湾发现所谓的“大型海军目标”，就会呼叫携带反舰导弹的友军进行打击，我们更成为了应对硬茬的杀手锏。这自然也是阿比德的底气。总统虽被外界冠以独裁者、杀人狂的恶名，但他也是聪明人，因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牢骚，就使自己的军事利益受损，得不偿失。

这次是伊朗的水面战舰。作为值班的机组，2辆嘎斯越野车把我们6个载到停机坪，我们登上舷梯，冲进轰炸机，地勤人员已经在取起落架前的轮挡和掩着导弹的保护罩。我们启动并检查了各设备。我问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各职位回复自己就绪。我向塔台请求起飞，塔台准许了，把我们引到正确的跑道上，我们快速升空……平常而普通的单机任务。

天空很蓝，沁人心脾的蓝，但它蓝得单调，几乎没有云为它做点缀，只有一轮刺眼的恒星挂在穹顶。它无情地烘烤着我们，我们把风扇开到了最大档，可还是汗流浃背。如果飞得高些，我们会好受得多，但我们不能突破目前的2000米高度，这会使我们在遭遇拦截，逃向海面时，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我瞥了眼身边的副驾驶，贾瓦赫尔上尉，他直视着前方，时不时往仪表瞅两眼。天空空荡荡的，是好事，机舱静悄悄的，也是好事。没有人来阻碍我们，也没有突发状况出现。我希望直到滑回停机坪时都一直是这样，无聊，但安全。

记者的报导告诉我们，启动那块怪异石碑时，附近20公里的云层像是遭遇了强大的吸力，会围绕着一个点螺旋流动，逐渐形成具有跳跃空间能力的云团。五天前，我还在基地里调侃，我们地区的云这么少，是无缘于跳跃了。另一个机组的通信员马上纠正我，石碑离开那片区域以后就用不了了，本来就是无缘。这再次使我回味起了对于这场漫长战争的怨恨，我们这里除了石油与战争以外，什么都没有。石油能换回很多东西，可战争已经使它难以兑现——自1984年起，伊朗人开始以牙还牙，袭击我方的商业港口与船只。

“少校，雷达发现目标了，50海里。”我们身后的第二领航员萨拉赫中尉报告。波斯湾很小，全长520海里，宽至多也仅180海里，是一片狭窄的水域，不长，也不宽阔。

“是这里。”机首玻璃舱里的阿比德上尉说。

“批准攻击。”我说。

“收到，指挥员。”萨拉赫说。

萨拉赫开始在他的雷达显示屏上调整，把跟踪目标波门框持续套住那个海面目标，成功后就会转入自动跟踪。至于目标是不是之前的军舰，我们不得而知，也不重要。我们根据情报，抵达了军舰可能出现的位置，为了自身的安全远距离发射导弹，完全符合程序；就算打错了，也不会需要我们出面。“发射。”萨拉赫报告。我感到机体微微上仰，便轻压操纵杆，维持高度。我相信他，是正确地目视到允许发射指示灯闪亮后，摁下发射钮的。

“左侧30度，有机载雷达正在扫描我们，位置比我们高。”萨拉赫又说。

“知道了，开始水平左转，折返。”我看着副驾驶说。

“不会是……”通信员伊本中尉说，他与射击员穆罕默德中士一起驻守于尾舱。

贾瓦赫尔与我一齐左拧操纵杆，让轰炸机尽快撤离发射空域。无论它是什么，都对我们具有极大威胁。早在初见时，我们便被告知，H-6D是一款电子对抗能力并不凸出的大型轰炸机，因此我们不认为它能高效地带领我们脱离险境。C-601反舰导弹将在距离海平面850米的高度点火，现在尚处于自由落体的状态。为了亲眼看到导弹扬长而去，而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没有任何必要。也许，位于最末端的射击员有概率目击。

“少校，导弹……导弹的火光很怪异。”他确实目击了，可似乎不是我们希望的样子。

“什么？”转弯刚结束，我还在回杆。

“不像发动机点火，更像是一场爆炸。”

我问那位发射导弹的第二领航员：“萨拉赫？你操作失误了？”

“不可能！以真主的名义起誓——”

萨拉赫的话被急促的雷达告警声打断了。我们已被雷达制导导弹锁定。

我立即下令：“贾瓦赫尔！往右下高——跟上我！”

“收到！”我的副驾驶说。

同时，我们猛地把操纵杆往右前方推，让这架携着一枚2.4吨导弹的轰炸机急下降。但愿萨拉赫有在自觉地发射箔条与红外干扰弹——我忘记下令了。我更没功夫祈祷，甚至刚打算向负责通信的伊本发命令,让他从地面指挥部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对我们图谋不轨，我们的射击员穆罕默德就开始大叫：“导弹！在五点钟方向！我正在还击！”我们的尾炮手竟然已经开始使用23毫米双管机炮搏命了。

“释放诱饵！萨拉赫！”我下意识地喊。

紧接着，沉重一击砸在了我的背上，各种报警器的蜂鸣声灌入了我的双耳。直觉告诉我，这架H-6D已经不受控制了，我不安地尝试拉起操纵杆，果然，视窗外的景色仍然在斜着向下掉。我听见阿比德惊恐地说：“我们被击中了！”我紧盯着疯狂报错的仪表盘，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在我看来，轰炸机的现状十分糟糕，即使感温报警灭火系统已经称职地朝油箱充入了惰性气体，可控制系统无疑已经受到了致命的损害，无可挽回。

“飞机已无法控制！弹射！弹射！”我看了眼副驾驶席的贾瓦赫尔，他紧张地望着我，我朝他使了个眼色，拽动座椅下的手柄，把自己发射了出去。

降落伞正常打开，把我挂在了狂风怒号的高空。那架黑顶白腹的、外挂重型导弹的庞大轰炸机已在失控地旋转，向大海坠去。它的中顶部位置甩出了滚滚浓烟，仔细一看，破出了一个足以同时掉出三人的大洞。我马上联想到空空导弹中的巨物、F-14“雄猫”战斗机专有的利器——远程主动雷达制导的AIM-54“不死鸟”，不禁打了个冷颤。伊朗人拥有不少“雄猫”和“不死鸟”，威力远超我们所有的空战武器，对我方航空兵构成了极大威胁。

我在颅内整理了这些情报，摘掉氧气面罩，长呼了气，接着四下寻觅自己的兄弟。轰炸机坠海前，我看到了3顶降落伞——本应有5顶。

“贾瓦赫尔……阿比德……”我嘴里溢出了两个比较有把握的名字。在最后时刻，他们的状况都相对更好。还有一个会是谁？我的脑中突然充满了与那三人的过往，无论推测为谁，都像是冷血地抛弃了另外两人——仿佛我真能选择似的。

残骸已经从大海中浮起，我鼻头一阵酸，还想起了霍华沃星，可我的手中仅有一对伞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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