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1年

【爹爹，你做的这是什么啊？】

我伏在桌上，好奇地打量着爹爹。

他手中拿着一根小棍，桌上还摆着一些其他的小东西。

【这是还个秘密哦，等到了晚上，爹爹就告诉星儿这是什么。】

爹爹没有回答我，而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看到爹爹这种表现，我不由得有些惊讶，我已经记不得他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说罢，他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糖块，塞到了我的嘴里。

【唔！好甜啊！】

我只顾着感受嘴里传来的甜味，原先产生的那一丝不满和困惑也在甜味的作用下烟消云散。

记得在以前，爹爹每次赶完集都会带一些好吃的回来。

但大概是在一年前，爹爹赶完集后什么都没带回来。

我自然是不高兴，爹爹跟我说是因为年景不好什么的，但是我根本听不懂，以为这次只是爹爹忘买了，下次一定会记得。

我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期盼着，可是爹爹再没带过任何好吃的回来。

久而久之，我也不对这抱什么没指望了。

……

从几个月前开始，家里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先是饭桌上没了馍馍，每天都只能喝粥。

后来那粥也变得越来越稀，越来越稀，偌大的一盆粥里往往只看得到很少很少的粟米。

之前我总会用勺子将粥搅起来，搅上好久好久，然后呆呆地看着碗里那几粒米顺着旋涡转来转去，然后缓缓落到碗底。

后来我再没这么做过了，一是因为有一次我在这么做时不小心把一部分粥洒到了外面，娘亲因此给了我一巴掌；二是因为我渐渐没有精力再这么搞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没力气，啥都不想干，好多时候甚至连话都不想说。

粥很清，也没有味道，好处是量很大，可以喝好多好多，直到肚子涨得仿佛要破开。

但是很奇怪，尽管每次都能喝到感觉要吐出来，可没一会就又觉得饿了。

娘亲告诉我睡着了就不饿了，可每次都是没睡一会就被尿憋醒，起来尿完后又饿得睡不着觉。

如果还有馍馍吃，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

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馍馍呢？

……

【孩子他爹！你疯了？怎么还给星儿买糖吃？！家里现在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娘亲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皱着眉头看着我们。

我吓得躲在了爹爹身后，看着面色可怕的娘亲，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伴随着粥越来越稀，娘亲的脾气也变得愈发古怪起来。

我还记得当时她打了我一巴掌后，原先充满怒火的脸突然又变得悲伤起来，看起来特别后悔。

随后她又抱着我不停地哭，一边哭一边不断跟我道歉。

从前她不仅不打我，还经常会给我讲故事。

娘的肚子里装着好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匹狼和一头猪的故事。

娘说往东走很远很远，有一条大河。河的南边住着一头猪，河的北边住着一匹狼。

那头猪特别特别肥，又特别特别能吃，不但吃光了南岸的东西，还好几次偷偷跑到北岸去吃那的东西。

可没多久，那头猪就被狼发现了。狼很生气，就追着猪跑，一直追到那头猪跑回南岸，再也不敢到北岸去了。

那头猪为了吃饱，便经常离开家往西边跑，一边跑一边吃，害得那里的小动物们也得挨饿。小动物想把猪赶走，却怎么也赶不走。

有些小动物发现那头猪来的时候，那匹狼经常也在，可它只是趴在河对岸睡觉，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那头猪在干什么，其余的什么事也不做。

一些胆大的小动物去找狼帮忙，可那匹狼虽在他们诉苦时表现热情，之后却还是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继续看着那头猪不停地吃，不停地吃。

小动物们没办法，只能从此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

我记得娘亲讲的故事里还有好多细节，可是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给我讲过故事了，我也记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故事还是之前那个故事，娘亲应该也还是之前那个娘亲，但我现在真的很怕她。

……

爹爹苦笑着站了起来，将娘亲带出屋外。

没过一会，爹爹就回来了，也不知他都说了些什么，娘亲自从他进屋后就一直在哭。

爹爹不语，只是静静地捣鼓着手里的小棍。

……

当天黄昏，爹爹将我叫到了跟前，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来。

那是一个小棍，棍的一头插着一个粗粗的圆盘，圆盘上系着两根绳子，绳子的末梢又分别绑着一个小块。

【星儿，你看这是什么？这是爹爹刚做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摇起了那个小物件。

那绳上的小块随着转动在空中摇摆起来，不时敲到圆盘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哇！是拨浪鼓！】

我顿时双眼放光，将那拨浪鼓拿了过来，自顾自地摇了起来。

之前和爹爹一起逛庙会时，我倒是见过别人玩这个。我也想玩，可那时爹爹身上没带多少钱，便没有给我也买一个。

之后我慢慢忘了这件事，可没想到爹爹不仅没忘，反而在今天专门给我做了一个。

【喜欢吗，星儿？】

【喜欢！爹爹最好了！】

爹爹笑了笑，静静地看着我把玩着拨浪鼓。

【星儿，爹爹跟你商量个事。】

爹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缓缓开口道。

【什么事啊，爹爹？】

【明天呢，爹爹又要去赶集了，但那集市离咱们家可能很远，要走很久很久，所以爹爹不能带着星儿一起去了。】

【爹爹不在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好听娘亲的话，做一个乖孩子，好不好？】

【好！可是爹爹，你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个嘛，爹爹也不知道，可能早上走，下午就回来了，也可能要好几天。】

【所以说，爹爹专门给星儿做了这个拨浪鼓。星儿要是想爹爹了，拨浪鼓，摇一摇，爹爹听见拨浪鼓的声音，就会走得更快，更早回来见星儿。】

【而且爹爹这回会带好多好吃的回来，让星儿一次吃个够，好不好？】

【唔……好吧。】

虽然我打心底里舍不得爹爹走，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星儿真懂事！那星儿能不能再答应爹爹一件事？】

【什么事啊，爹爹？】

【今天晚上，爹爹想抱着星儿睡，好不好啊？】

【好啊！】

我笑了笑，轻轻扑进爹爹怀里。

爹爹将我抱住，摸了摸我的头，我则在他的怀里看着他刚刚给我做的拨浪鼓。

突然间，我感觉到有水落在了我的头上。

【爹爹，怎么了？屋顶漏水了吗？】

【没……没有……星儿。家里啥都好好的，啥都……好好的……】

爹爹的话有些颤抖，呼吸也变得愈发沉重，同时将我抱得更紧。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头埋在了爹爹怀里。

……

第二天一早，爹爹背上了行囊，告别了我跟娘亲，朝着远方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手伸进口袋里翻了翻，将那拨浪鼓掏了出来。

我摇了摇，发现它突然不响了，仔细一看，发现鼓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爹爹，等一下！】

我喊了一声，小步朝爹爹跑去。

【怎么了，星儿？】

爹爹回过头来，脸上满是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爹爹，鼓坏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鼓拿给爹爹。

【坏了啊……那等爹爹回来，再给你买一个。】

【不用了爹爹，我就要这个鼓，这是爹爹送给我的！】

我将那鼓塞到了爹爹的包裹里。

【爹爹要是有时间了，就把这个鼓修一下。星儿在家会乖乖听娘亲的话，爹爹也一定要早点带着修好的鼓回来哦！】

【好，爹爹答应星儿。】

他摸了摸我的头，可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随后，他再次起身，戴好斗笠，朝着远方走去。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影子在朝阳下越拖越长，他的身形在晨光中越行越远。

我看见爹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碗口大到拳头大，再到黄豆一般大。

他就这么消失在天边，彻底看不见了。

……

十天后，爹爹没有回来。

……

半个月后，家里快断粮了，可爹爹还没回来。

路过的好心人给了我们一袋粮食，娘亲说这些粮食一定能让我们撑到爹爹回来。

……

一个月后，爹爹还是没有回来。

……

我们快饿死了，爹爹还是没有回来。

……

爹爹说话不算数……

……
……
……

我要找到爹爹……

我在脑中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支撑着我从床上爬起，不断朝前走去。

我驱赶开身边不断飞舞的苍蝇，走出家门，穿过树林。

我不知道爹爹到底去了哪，也不知道该去哪找他。

我只知道朝前走，朝前走。

……

四周的人多了起来，可见到我后都只是捂着鼻子跑到一边去。

如果在这里找到爹爹，他会不会嫌弃我身上的味道？

……

随着腿一阵发软，我倒在地上，眼中的世界变得无比模糊。

身上好疼，我得起来……

……

没力气，起不来……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黑。

我会怎么样？是继续趴在这里，还是被扔到垃圾堆里，还是被狗拖走吃掉？

我不知道。

爹爹……你在哪？

为什么……还是不回来找我们？

……
……
……

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旁有一个人正在一个火堆上煮着粥。

【你醒了？】

那人回过头来，向我询问道。

她的声音很稚嫩，听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看不清她的样貌，正欲将自己撑起来，却无力地倒了下去。

【小妹妹别激动，姐姐不是坏人。先把这碗粥吃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碗粥端了过来，将其放在了我旁边。

我被那香味吸引，想伸手去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别动，姐姐来喂你吧。】

那姐姐看到我这样子，急忙将我扶起，靠在墙上。
直到此时，我才看清了她的样貌。

她看起来十岁上下，身着破衣，头和胳膊上缠着不少布条。肌肤不黑，但也算不上白皙。

她很瘦，骨架很小，衣服包着皮，皮包着骨，手腕处能看出突出的骨，薄薄的衣服下也能感受出骨的轮廓。

她的头发很黑，眼瞳却是有些特别的深蓝色。
她又舀起一勺粥，先自己试了试温度，之后将那勺粥递到我嘴边。

【来，张嘴。】

我贪婪地将那勺粥吞下，伴随着一股热流涌进我的胃中，无数的委屈和痛苦涌入我的脑中，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流了出来。

【慢慢吃，慢慢吃……】

那姐姐摸了摸我的头，试图让我平静下来。可伴随着她的抚摸，我反而哭得愈发凶狠。

见状，她叹了口气，不顾我身上的味道，将我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打着我的背，一边轻声安慰着。

我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

之后的几天，那个姐姐一直在照顾着我，直到我重新得以下床行走。

期间姐姐问我怎么会沦落至此，我便将一切告诉了她。

她听后不语，只是沉默了好久，眼睛红红的，时不时抹抹眼泪。

或许这位姐姐也有和我类似的经历？

我也问过她，可她似乎一点都不想提起过去的事情，只是告诉我她一直在找一个人。

她要找的那人是谁？那人又在哪？她也从未跟我说过。

我原想着就这么跟着这位姐姐一起走下去，直到找到我爹爹。就算找不到爹爹，我也要报恩，帮姐姐找到她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可就在我恢复行动能力没几天后，她便找到了我，说有重要的事要嘱咐于我。

【姐姐，你这是……】

我看着眼前那一小袋粮食和一叠铜板，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东西很少，但我知道这是姐姐身上全部的东西了。

【姐姐要走了，这些东西姐姐也用不上了，就都留给你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头发绑了起来，眼中写满了决绝。

【之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撑下去，你一定会找到你爹爹的。】

【等等，姐姐！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定能找到我爹爹，还有你一直要找的那个人！】

【不用了……姐姐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咱们之后，应该也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随后整了整身上的破衣，缓缓朝外走去。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紧忙追问道。

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回眸看着我。

她的表情似乎是在哭，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她的眼里带着遗憾和恨，面容却有一种看破生死的淡然。

【姐姐要去找的那个人，杀死了我爹爹，害死了我全家，是我今生今世都要去恨的大仇人。】

她静静地看着我，缓缓开口道。

【姐姐一定要找到他、欺骗他、背叛他、杀死他。】

【对他的复仇，就是姐姐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说罢，她又冲我微微一笑，便要转身离去。

【姐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知道我劝不了她，只得赶紧问出我最后的问题。

……

她低下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随后她又缓缓抬起头来，冲我微微一笑，将她的答案告诉了我。

【我叫“穗”，就是吃的那个“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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