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斜阳轻洒，此刻已是傍晚时分。随着日晷上的轨迹不偏不倚地指向了申时，饶是平日内兢兢业业的那男子也只得放下了手中的《论语》，随意地挥了挥手。在他之下，十多个看之懵懂不知的童子在下面木楞地望着自己，那一双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功名的渴求。面对此情此景，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
他叹道，眉宇中充满了对生活的不快，不禁皱了皱眉，训道：“诸生应晓，明理方为求学之根本；利欲熏心者，往往不得好死——可曾明白？”
虽然众人都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但还是纷纷点头附和道：“明白了，夫子。”
“既如此，课已毕，诸生便走吧。”
众人皆退。然而被称为夫子的男子却坐下来无奈地扶着额，他自是清楚这些小子的能耐的。随手推门而出，一缕夕阳微微洒下，突然升起的日晕令他不禁皱眉微眯双眼，仿佛在窥测些什么似的。衰败的残阳微微侧目，渐渐隐去了他的身形，但仍能依稀辨认出那俊朗而如白玉般的秀脸，清秀到略显生涩。身为私塾的先生，他的打扮却有些格格不入，穿戴着绣着金纹的墨色流云长袍，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的样子。
“自那时至今已有一年，究竟何时可以结束呢？”他微微颔首，不禁笑了，嘴角轻佻地勾起了一个诱人的弧度，“怎么说呢……毕竟这样的高风险高回报的事，也只有我会做啊。”
他有些感慨，自己仿佛就是阳光下的影子。
只是，感慨已无用处，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随手合上学堂的大门，男子在阴影中悄然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夜幕将近，久潇的夜色并不像它看起来的那么美，在一片闪烁的繁星下，藏着无数的枯骨和幽魂。大概是由于战乱不休的缘故，两国间明里暗里的刺探数不胜数，城内的居民在夜晚几乎足不出户，毕竟头顶的风声往往是一阵胜过一阵，他们可不想成为那些亡命之徒的目标。
这便是久潇国大名鼎鼎的商业之都——寻真城的现状。
夜色已深，那男子仍独自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万家灯火皆已熄灭，留下的只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他竟然视若无物，片刻后便沿着街道走上了桥头，趴在围栏上看着两岸光景。在一望无际的碧波之上，隐隐有渔火闪过，他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倾听潮水拍岸那如鼓乐般悦耳的声音，似在享受。
少顷，他不耐烦地睁开了双眼，淡然转过身去，那如剑般锐利的目光直刺前方。此刻天上不见月色，桥上能看见的不过是一团墨色的漆黑，但那些来袭者竟分明地看到了男子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双瞳，冷若冰霜的杀意沿着石桥的浮雕一路蔓延过来，令他们的心中直升起一股凉意。明明此刻的他应该是看不见自己的，刺客们却有一种仿佛自己早就已经被暴露的不祥感。
“几位想必已经很疲惫了吧。”
男子背对着桥下的碧波，隔着一片黑暗难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语气中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了——戏谑？嘲弄？你明明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刺客们不能容忍被愚弄的情况，纷纷一言不发就朝着男子直冲过来，藏在袖中的利匕早已闪出寒芒，意只在一击毙命。男子看着这些来势汹汹的刺客，不禁笑了出声。
“算了，就让夫子我好好为你们上一课吧。”
话音刚落，却见一道冷光一闪，在一阵捉摸不透的黑暗中掠出一道寒芒，恍若利剑出鞘般致命。那几个刺客不愧是训练有素，在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之后纷纷跃身闪躲，却纷纷无不中剑。该死，他的动作太快了，刺客们甚至都来不及用匕首挡住致命之处，就被纷纷一剑挑了咽喉。首先感受到的是来自喉间的剧痛，其次感觉到的来自死亡的寒冷。他们根本撑不了多久，纷纷倒在桥头，血液毫不客气地飞溅出来，染红了原本雪白一片的桥面，也顺带贪婪地侵染了桥下的碧波，将其熏染成一阵殷红。
黑魆魆的夜色中闪出了一阵寒芒，夹杂着几阵血光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除了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二天。
“这可不妙了啊。”
昨夜的案发之地——桥头，此刻正站着一列身着锦衣的官府人员。他们看起来个个背景不凡，却纷纷紧皱眉头，面对着这些尸体叹了又叹。为首的那人伏下身子闻了闻气味，顿时做出了一个准确的判断：“错不了，必是他了，也只有他才有本事杀得了天机府豢养的刺客们。”
“无影剑，沈彦。”
在听到了这个名字之后，站在他身旁的一众官员脸色大变，顿时议论纷纷。他们隶属于天机府，奉命暗杀为祸乡里的小小毛贼，本以为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却偏偏损兵折将，现如今已经折损三十多员刺客了。只是天机府已经是本城内最有威势的特务机构了，若连它都没办法拿那个贼子分毫的话，恐怕就只能请示中央了吧。
“也罢，本座即刻便修书一封，将此地的情况告知丞相大人即可。”
说到这里，他望着满地的尸体，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本座啊，恐怕是再也压不住这个贼子了。”
不仅仅是他，他周围的一众官员都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萎靡不振。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在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一双亮如繁星的双眼正在悄然注视着他们。
“终于舍得告诉丞相那个老头了么，也不枉我费尽心思杀了这么多的人。”
他这样想着，转身便离去了。脚步慢条斯理地挪动，他的手上依旧是昨日的那本论语。今天的他，依旧需要完成夫子的任务呢。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想。
……
寻真城的北面，有一座望雪山。山峰高耸入云，可望云穿雪，故为此名。
望雪山的山腰上，建有一座小茅屋。相传，这里居住着一位隐居的高人，高人则与他的徒弟在一起。
北风萧瑟，茅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屋外，一片苍翠的竹林正在迎风起舞，与高人亲手栽种的桃树相映成景，看上去好不美观；而在屋后，则是一片莲池，传闻每当月圆之夜，若往莲池中心望去，便能看见花仙起舞。
倒也不是为一道传奇轶事呢。
江湖人士想必也是知道的。这位高人名曰赵瑜，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已其足以悬壶济世的医术闻名于世。他是有一位弟子，但人们并不知道那是位女弟子，姓林名柒。她的幼年十分不幸，由于父母双亡而成为孤儿，还好有幸得到了赵瑜的救助才得以成人。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她长得的确俏皮可爱——身姿亭亭玉立，望之宛若仙子；五官标致，杏眼闪烁而富有灵气，一颦一笑就足以勾人心魄。总的来说，她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了吧。
她自小习得医术，更为出色的是一身的好武艺。在赵瑜的抚养下逐渐成人的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柔弱可欺的女子了，她一直在找寻报答师恩的机会——但这个机会竟会在这一天彻底消逝，这是她从未想到的事情。
这一年，她才十六岁。
或许是因为年迈的关系吧，师父患病了，而且是他自己也医治不好的那种。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疾病缠身的赵瑜倒在床上，床边静候的林柒看着师父垂老而慈祥的面孔，不知不觉已哭成泪人。
他笑了，或许是释怀了什么吧。于是他牵住了徒儿的手，一丝不苟地开始交代遗言——
“柒儿，很抱歉不能看到你出嫁的那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也算是你的父亲了吧，没能看到女儿的出嫁是我毕生的遗憾。”
“不，师父，你一定……你一定可以……”林柒哭得脸都花了，但她仍然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
自己父母早亡的事情，她是很清楚的，正因如此她才明白这份亲情的可贵。缺少了父母关爱的她唯独靠着师父的慈爱活了下来，本来应该是她让师父得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为什么造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为师的病为师还是明白的，柒儿。”赵瑜对自己徒弟的这番话很是无奈，但他还是试着安慰林柒，“不要担心，为师已经活够本了。江湖的种种，为师已经都体会过了，现在死也是死而无憾的。柒儿，反倒是你，你才是最让为师担心的人啊。”
听到了自己的师父这样说，林柒强忍住了泪水，认真道：“师父，有什么想要交代给徒儿的尽管讲吧，徒儿一定会做到的。”
“那就好……咳咳……”
因为病情加重，他已经开始咳嗽了，但还是强撑着吩咐道：“咳咳……柒儿，这个包裹你拿着，咳……咳，你即日，就到久潇国的寻真城去，找一个名为‘陈琰’的郎中，那是为师的旧友……你，把这封……书信给他，咳……咳，他会收留你的。咳……咳，咳咳……”赵瑜俨然已经是撑不下去了，疾病缠身的他用最后的力气向他的徒弟交代着一切。他抬起胳膊的手已经僵硬了，但还是费力地递给了林柒一个包裹和一封书信。
林柒望着这位即将不久于人生的亲人，一时悲痛袭上心头，但还是被她强行忍住了。她开始强颜欢笑，只为了让师父能够看到开心的自己。
“师父，放心吧，您交代的事情，徒儿一定会听从的。”
“那……就……好……”
赵瑜欣慰地笑了，他的目光中透露着不舍。情到深处，他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林柒那小小脸庞，过了许久才开口：“柒儿，你也长大了。但有件事情还希望你能记住。”
“到了江湖后，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世，你就说父母死于战争，年幼时被师父收留，其他什么都不要说……不为什么，这是为了你好。”
她很疑惑为何师父会让她这样说，便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师……师父，恕徒儿愚钝，徒儿还是……不解。”
“你自然不会懂……但你终究会懂的，为师这是为了……为了……保护你啊……”
话音刚落，他的脸便涨红了，费劲气力地想要再说些什么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少顷，林柒见赵瑜许久没有动静，惊讶之余上前观察，这才发现师父已经断了气。一时百感交集，泪水划过眼角，悲伤的情绪被深藏进心底，只希望师父能够看着未来的自己含笑九泉。
于是，赵瑜仙逝了。

小说相关章节：墨妄言语